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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敲门声响起。
接到消息的江理全和唐歆匆匆赶来。
“宝贝......”
唐歆话还没说出口,在看到女儿的白发后,愣在门口。
她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大步上前将江泛予紧紧搂进怀里。
“乖乖,难受就哭出来。妈妈在,妈妈在呢。”
阮君兰也从南起市赶来。不过短短几日,失去独子的母亲憔悴不堪,仿佛一夜之间老去十岁。
在看到江泛予后,她强忍巨大的悲痛,心疼地把人紧紧揽在怀里:“好孩子,坚强些。有我们在你身边。”
江泛予靠在她肩膀上,一遍遍对所有前来安慰她的人说:“我没事,真的没事。”
她表现得异常平静,平静地处理后续事宜,平静得让所有关心她的人都感到心疼。
这个新年,对江泛予而言,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冰冷的一个。
家中处处是陈岁桉生活的痕迹,唯独空气里,再没有他的气息。
她看着电视柜旁摆着的两人合照,想起他们之前的一次聊天。
【阿岁,你是怎么看待你的职业?】
【算是照进这个城市的光吧,不管多黑暗的角落,本质是不变的。】
【可是阿岁,缉毒警察是公安队伍当中负伤和牺牲最多的警种之一,你不害怕吗?】
【如果连我们都害怕的话,就没人去做了。】
【小鱼,我从来没有后悔成为缉毒警察。】
阿岁,你不是胆小鬼。你是大英雄。
……
京城这座承载他们无数回忆的城市,如今每一寸空气都令江泛予窒息。
她和陈岁桉的小家里,处处是他们相爱的痕迹。
如今这里如同一片浸满苦涩的海,要将她彻底淹没。
江泛予最终决定离开。
就在她向医院递交辞呈的那天,接到了邮政员的电话。
“您好,我是邮政的快递员。看到信筒里有一封您没取的信。您看今天几点方便接收?”
小区楼下的邮政信筒寄存点即将进行拆除改造,邮政服务人员对积存在信筒内的信件进行集中清理与递送。
由于疫情反反复复的缘故,邮递员将信投入信筒后,致电当时正奋战在医院抗疫一线的江泛予。
多次呼叫无人接听,邮递员改发短信告知。
江泛予下班后只来得及匆匆一瞥短信,便又将此事埋在高压工作与漫天疫情信息的底层。
等她真正收到来自西藏的信封,又过了两三年。
【给三十岁的我:
三十岁的我,你正在哪里读这封信呢?
现在的我,正坐在西藏一家旅馆的窗边,远处是连绵的雪山,风里飘着经幡猎猎的声响。
当地的阿佳们帮我编了一头极具地域风情的彩色辫子,爸爸妈妈在一旁记录着我。
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这场西藏之旅所带来的感受。
还记得那些磕长头的人吗?
在看到他们用身体丈量土地,义无反顾地朝一个遥远的目的地走去,我忽然间很想写封信给此时的你。
三十岁的你,走到哪里了?
十七岁的你,对一切怀有热忱和憧憬。尤其痴迷于在学校趁着同学们午睡,透过窗看婆娑树影。
三十岁的你应该已经真正独立生活了吧。
你一定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把自己放在首位,记得按时吃饭,天冷加衣。
(这句是爸爸发现我在写信给你,在一旁托我转达给你。)
无论你身处在哪个城市,记得要多晒晒太阳。(我很喜欢太阳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感觉。不知道三十岁的你还喜欢吗?)
对了,我有几句话想要告诉你:
一、珍惜家人和挚友。
二、坚持自我,保持清醒。
不要被别人的声音淹没,要永远听得见自己的心声,喜欢什么勇敢去做。
保持“天高气傲”的心气儿。
三、不要认输。
生活会给我们出很多难题,一定不要怕。直面它,勇敢地和它战斗。
四、要幸福,找到真命天子(划掉)。
其实,当我站在雪山脚下,觉得这句话已经不重要了。
有亲人和挚友在身旁,我已是知足。
如果你遇到愿意与之相伴一生的伴侣,十七岁的我,为你送上真挚的祝福。
如果因为一些原因迫不得已分开,我想如此感性的你会陷入悲伤之中。
但无论如何,请一定要振作起来,好好生活。
最后,用阿岁的一句话来说:“太阳每天都会照常升起。”
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见字如晤,无论发生什么事,请记住,十七岁的我一直陪着你。
最后,请替我好好拥抱三十岁的世界吧!
——十七岁的江泛予
写于西藏】
江泛予看着信纸上熟悉的字迹,笑着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所有人,都在拉着她向前。
包括十七岁的自己。
江泛予把京城的工作彻底收尾那天,特意去了一趟邮局。
将所有的信件投递地址,一笔一划地改成南起市。
离开京城前,她拎着礼品去常琣家里看了汝常煦。
小家伙已经会走路了,见到她,咧开没长齐几颗牙的小嘴,含混不清地朝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干妈……”
【我们会看着他长大。】
她没由来地想起陈岁桉说的话,这句话犹如魔咒般在她耳边回响。
她看着眼前的小团子,心想:阿岁,你失信了。现在只有我在看着他长大。
江泛予嘴唇颤抖,强压下瞬间涌上眼眶的酸涩,蹲下身将温暖的小身体紧紧揽入怀中,声音哽咽,带着无比的温柔:
“欸,干妈在。”
常爷爷和常奶奶站在一旁,两位老人相视一眼,满是悲凉。
“阿琣爸妈离异,嫌阿琣是个累赘,都不要他。可这孩子争气啊,从土沟子里考到了京城。
上大学期间一直往家里打钱。他给我们打的钱,我们都攒着。”
常奶奶颤巍巍地拿出一张用干净布帕层层包裹的银行卡,塞到江泛予手里,“这是我们老两口,还有阿琣和婉婉当年攒下的一点积蓄。”
老人的手布满皱纹,“阿琣爷爷每周还要去做透析。说不定,说不定今天还在,明天就……我们老了,大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没能力照顾好煦煦了。”
常奶奶泣不成声,一旁的常爷爷重重地叹了口气。
“奶奶,您别这么说。”江泛予心中一紧,隐约猜到了老人接下来的话。
在一旁独自看绘本的汝常煦见老人落泪,他放下手中的手,小小的人伸长手臂够到餐桌上的纸巾后,哒哒地跑过来抱住常奶奶,稚声稚气地说:“太奶奶不哭。”
“煦煦他很懂事,很听话,从来不闹人。”常奶奶接过重孙递来的纸,泪落得更猛了。
浑浊的泪水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她握住江泛予的手,“孩子,好孩子。我们,我们恳求你,求你让他以后跟着你生活吧……”
说着,老人竟颤巍巍地要向她跪下。
江泛予慌忙伸手死死托住常奶奶的手臂,“您别这样!快起来!”
她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
江泛予最终同意把汝常煦带在身边。
她在办妥所有相关的领养手续后,又看了看两位孤寡老人,提出想接他们一同回南起市生活,彼此之间好有个照应。
老人家一齐摆摆手,常奶奶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眼神飘向遥远的故乡:
“不了,孩子。我和老头子本就住不惯这高楼大厦。
当初来这儿,也就是想着能帮衬点阿琣和婉婉这两个孩子,让他们日子轻松些。
现在……他们不在了,我们在这待着也没意思了。我和老头子商量着,打算回乡下老屋。”
常爷爷也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平静:“人啊,到底……还是要归还故乡的。”
江泛予见此,没有再劝。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总渴望能像妈妈那样,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她渴望长大,渴望变得稳重周全,足以应对世间所有纷杂。
可真正长大后,江泛予才彻悟,世间太多事情的发生,根本由不得自己选择。
她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仿佛站在命运的岔路口,牵一发而动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