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像无声的砖石,一块块垒成高墙,将她围困。
她努力地扒开一条缝隙后,却发现身边的人,正一个个悄然离去,留给她无尽的空旷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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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起市对江泛予而言,同样是一座被回忆浸透的痛城。
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转角,都充斥着太多她和陈岁桉年少时的回忆。
她以校友的身份重回南起中学,十多年光阴流转,校园里的光荣墙换了一茬又一茬。
鲜亮的面孔洋溢着蓬勃的朝气,但墙上再也找不到那个能把证件照拍出潇洒不羁模样、让她当年偷偷用目光连线无数次的少年。
几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嬉笑着从她身边跑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被这根无形的线刺穿,无数个相似的午后呼啸着从中流过。
校园内的桂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裹挟着被封存的记忆,汹涌地破土而出。
【我叫陈岁桉。耳东陈,岁寒松柏的岁,桉树的桉。】
【别怕,以后放学,我陪你走这段夜路。】
【这次期末考试,该轮到你锋芒毕露了,同桌。】
【生日快乐,小鱼。】
【小鱼,我喜欢你。】
【从跟你在一起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要分手。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姐姐,我很想你。】
【She is my destined wife in this lifetime.】
【你愿意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吗?】
【小鱼,我很开心能和你有个家。】
【我会躲起来掉眼泪的,姐姐。】
【等我回来。】
那些清晰得如同昨日的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江泛予看着一群学生从眼前走进大礼堂,想起当年《与妻书》的话剧。
【卿卿如晤,至死不渝。】
她再见刘严时,对方头发白了一大半,眼尾处的皱纹也更加深了。
从之前胖乎乎的人,前不久生了一场大病,变得消瘦无比。
江泛予后来又去了记忆中四人小分队曾一起去过的鬼屋旧址。
如今那片区域早已被开发成繁华的商业广场,霓虹闪烁,人声鼎沸。
曾经的惊悚与欢笑,连同那个故作镇定保护她的少年,都被埋葬在时代变迁的瓦砾之下,无处可寻。
阿岁,其实我从来不怕鬼的。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在乎。
所以,你快来找我,好不好?
江泛予一遍遍地翻看着记录有她整个高中记忆的相机。
从照片到视频,一张张,一帧帧,她都不愿错过。
江泛予对感情的感知太过细腻敏锐,注定她感受到的爱意有多深刻,随之而来的痛楚便会是双倍的剧烈。
某些瞬间,江泛予会生出一种强烈的错觉,仿佛陈岁桉并未真正离开。
他和外婆一样,只是出了趟远差,或许下一秒就会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风尘和暖洋洋的笑意。
可理智又无比清醒地提醒她,现实残酷如山,从今往后的漫长岁月,直至她生命终结,她都再也见不到记忆里鲜活的人了。
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江泛予蜷缩在被子中祈祷。
请赐予她,坦然面对这一切的勇气吧。
或许是被这铺天盖地的回忆压垮,或许是积压的情绪终于冲破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从学校回到家的当晚,江泛予高烧不退,大病一场。
意识在滚烫的混沌中起起伏伏,江泛予任由悲伤如潮水的情绪将她彻底淹没。
她在这片浮沉中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穿着干净白衬衫的少年逆着光站在她面前,身影被勾勒出一圈金边。
他伸出手,温柔地揉着江泛予不断掉泪的眼睛,语气里满是心疼。
【谁家宝贝在这里偷偷掉眼泪呀?怎么我才一会儿不在,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看得我心都疼了。】
他将女孩轻轻拥入怀中,同过去无数次那样,低声哄着。
【不哭,不哭。我在呢。】
“不要走……”江泛予哽咽着,伸手想去扯住他的袖口。可怎料布料光滑得抓不住丝毫,如同流逝的时光。
她头顶传来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
【不走,我从来没走过,一直陪在你身边呢,宝贝。】
“骗人……”江泛予吸着鼻子,哭腔浓重,“陈岁桉,你又在骗我。”
【没有骗你,我怎么会骗你。】陈岁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我只是换了一种陪伴方式。今天我是窗外的阳光,明天可能是落在你肩头的麻雀,后天是轻拂过你发梢的微风……
你想着我,我便无处不在。】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轻缓,带着诱哄的意味:
【宝贝,快快醒来。你看,我今天变成太阳了,正暖烘烘地照着你呢。】
【醒来看看我,好吗?】
病倒一周的江泛予,睫毛颤动,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守在一旁的唐歆立刻俯身过来,声音沙哑焦急:“宝贝,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江理全满脸担忧地站在床边。小小的汝常煦趴在床沿,眨着大眼睛,担忧地喊:“干妈……”
江泛予的目光越过他们,直直地望向窗外。
连续阴雨后的南起市,难得迎来了一个澄澈的大晴天。
灿烂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纱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眼泪无声地从江泛予眼角滑落,她转过头,对唐歆笑了笑,声音虚弱清晰:
“妈,我想出门……晒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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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泛予和陈岁桉在一起的第十四年。她在收拾家里时翻出了陈岁桉不知何时准备好的一沓手写婚书。
写得人似乎对内容要求极高,写了一个又一个版本,直到满意。
陈岁桉高中时常年霸榜语文学科第一,他的作文经常全年级传阅。
他们两人在一起时,江泛予还打趣过他,说以后结婚的订婚书和婚书全交予他来亲自写。
那时陈岁桉认真回她:“放心,我会提前想好文案,最工整地书写。保证做到夫人满意。”
红纸金墨的婚书上瘦金体的字体遒劲有力。
江泛予看到最后,视线落在“婚书”上两人并排而立的名字,大颗眼泪止不住地下坠:
“笨蛋......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怎么什么都不说,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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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泛予变得愈发沉稳,身上仿佛有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行事间透出一种令人安定的坚韧。
她入职南起市一家权威三甲医院周遭是全新的环境与陌生的人际。
江泛予将所有心力投入在医学上面,用四年时间,从新人成长为科室第一把手。
她独立做了一台又一台急性心梗介入手术。
某个周末,她陪着汝常煦逛书店时,无意间读到一本书,书里有这样一段话,江泛予记了很久。
【我们太迷恋结尾了。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伟大的生命和美好的爱可以见证和体验,但是只要结局不尽如人意,我们立刻觉得这是悲剧。
或者正好相反,只要结局有一刻的救赎,一生的不公和痛苦都可以忽略不计。】①
她和陈岁桉的结局是悲剧吗?
她在书店坐一下午,仔细思考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江泛予觉得不算是。
他们的十年,太短,短得如同一场绚烂易逝的烟火。
可这十年里蕴藏的爱与光,又太满,满到足以照亮江泛予之后所有寡淡的岁月,抵得过别人眼中漫长的一辈子。
江泛予知道,人的记忆终将随着生命的消逝而湮灭。
存在她心底的那个人,也将在时光长河中渐渐模糊,终至无形。
但没关系。
山川会记得,皑皑白雪会记得,吹过南起市街角的风,也一定会记得。
曾有一个女孩,和她生命里名为“陈岁桉”的盛夏,真切、热烈地相爱过。
风知道,他来过。
— 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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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非原创,摘自《抓落叶》。
正文至此结束,感谢一路相遇、相伴的所有读者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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