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泛予迷迷瞪瞪醒来,一偏头发现坐在身旁的陈岁桉。
她偏着头不看他,苍白脆弱的侧脸挂着未干的泪痕,安静得让人心慌。
脖颈的红疹开始发痒,江泛予下意识伸手去挠,被陈岁桉及时握住手腕:“别挠,乖,我们把药吃了。”
他小心地喂她服下抗过敏药后,仔细把露出的皮肤涂上药膏。
等点滴结束,陈岁桉把人裹得严严实实蹿不进一丝冷风。
开车回家的路上,江泛予既不说话也不吵闹,安静得让陈岁桉心疼。
进家门后,就在陈岁桉以为两人要彻底结束时,沉默一路的人突然转过身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
江泛予压抑许久的哭声在此刻决堤,带着满满的委屈:
“我不要和你分开……我们说好要一辈子的……你说过永远不提分手的……”
她抽噎着,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口,“桃子都告诉我了。
阿岁,我们活在当下,不好吗?”
江泛予想起方桃给她发来的消息:
【程栖说,班长的队友常琣因公牺牲。】
【班长他……应该也是在害怕这件事会发生在他身上。】
【不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不论未来命运把我们推去哪里,我也一直会站在你身边,陪着你。】
【所以,宝贝,停下来听一听你内心的声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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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晚双更完结。
第31章
陈岁桉喉间一哽, 眼底热意涌上,“好。”
他哑声应答,一个字, 重若千钧。
他再次仔细给她涂好抗过敏的药膏,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直到江泛予哭累,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哄睡好小姑娘后, 陈岁桉轻带上门, 在楼下的寒风里抽了一夜的烟。
他极少抽烟,一年甚至一抽不上一两次。
无他,只因大二那年夏季, 两人在市中心逛街,周边街道人群熙攘,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
拥挤的街道, 穿着人字拖的中年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 手里夹着根劣质香烟。
烟味弥漫在他们头顶上方, 等人走远, 江泛予皱起鼻子,说:“二手烟好难闻, 又臭又呛。”
自那日起, 不论是陈岁桉还是他的朋友,大家都默契地没有在江泛予面前吸过烟。
火星明灭间, 陈岁桉想起昨天和妈妈的那通电话。
【前段时间, 我队友牺牲了。妈妈,您说,我是不是不该和小鱼在一起。】
阮君兰瞬间懂了自家儿子的意思。
她在电话那头紧紧攥住沙发布, 缓缓地瘫坐到沙发上。
傻儿子。
阮君兰深呼一口气,开口说道:
【儿子,其实爱恨相遇离别,即使陪伴短暂,但能有一时,也是上天的馈赠。】
【万事万物都有个尽头,任何人任何物到最后都会消失的。何尝不珍惜当下。】
【妈……】陈岁桉声音哽咽。【对不起。】
【如果未来我真的离开您和小鱼,请您原谅我的自私,拜托您,多照顾小鱼。
她很懂事、纯真、热情,只是……一直学不会接受离别。】
阮君兰也绷不住了,情绪激动地连声让他“呸呸呸”掉晦气话。
【胡说什么!你们俩肯定好好的,我还等着给你们带孩子呢!】
陈岁桉掐灭指间的烟,猩红的火点在渐起的风中黯去。
他转身,走向眼前这片夜色尚浅、天光将亮的城市。
晨雾弥漫,将远方的楼宇晕染成模糊的轮廓,恰似他们尚未可知的明天。
“阿岁,我们活在当下,不好吗?”小姑娘近乎哀求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陈岁桉看不清,但他听她的话,活在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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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泛予醒来时,手下意识地摸向身侧,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荡。
被褥里没有余温,陈岁桉昨夜没有回来。
她敛下失落的眉眼,将垂在颈间的发丝随手拢起,扎了个松散的低丸子头,趿拉着毛绒小熊拖鞋走出卧室。
门锁“咔哒”轻响,裹着一身冬日寒气的陈岁桉正拎着早餐进门。
两人在客厅迎面撞上。
陈岁桉明显一怔,抬腕看了眼手表,六点四十。
“起这么早,宝贝。”他移开视线,将还冒着热气的早餐放在桌上,关心地问道,“红疹还发痒吗?”
这实在很矛盾。明明陈岁桉独坐一夜,好不容易用理智筑起堤坝,说服自己珍惜当下。
可就在看见江泛予的这一瞬间,看见她睡眼惺忪、穿着一双幼稚可爱的小熊拖鞋,全然信赖地走向他时,他所有构建好的决心全盘崩塌。
他做不到拿一半一半的概率去做赌注,也无法原谅自己可能会耽误这个好的女孩本该明媚顺遂的一生。
陈岁桉觉得自己既混蛋又自私,更懦弱。
如果换作是他自己,他甘愿承受任何漫长的孤寂与苦难。
可当对象换成江泛予,他连想象她因自己而遭受一丝闲言碎语,或让这个天生就该活在热闹与欢笑中的人固执地独身一人,都感到钻心的不忍。
可离开她,他舍不得。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人心果真贪婪。
桂花蜜味的甜豆花,冒着热气的荠菜蒸饺……陈岁桉买回来的,全是她平日最爱的那口烟火气十足的早点。
江泛予望着餐桌上的早点,有些发怔。
“还有一点痒。”她回答完他的问题后,目光追随着陈岁桉忙碌的背影。
见他把早点在桌面摆好,看他折返卧室拿出药膏放到餐桌一旁,打算吃完饭给她涂药。
江泛予看了良久,轻声开口:“阿岁,我们领证吧。”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陈岁桉拆开一次性筷子的动作停顿。
在听清江泛予说的话的这一瞬间,世界仿佛失声,他只听见自己心跳漏拍后的巨大空响。
他没有转身,只是僵硬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用一种过分轻快、几乎欲盖弥彰的语气岔开话题:
“今早很幸运,买到了你最爱吃的桂花蜜豆花。”
“我是认真的,阿岁。”
江泛予提高音量,几步走到他跟前,拉住他尚带寒意的衣袖,迫使他面对自己。
“高考结束聚餐那晚,你说告白应该是男孩子做的事。
其实我觉得,只要对象是你。告白也好,领证也罢,我都愿意做第一个开口的人。”
“只要对方是你。”
她反复强调着这句话。“只要对方是你。”
江泛予想到被冰雪覆盖的赫尔辛基,想起她许下的承诺。
今生今世,此生此世,陈岁桉是她唯一深爱的丈夫。
她认定另一半非他不可,这辈子,如果让她选择和谁结婚生子的话,那对方是且只会是陈岁桉。
毫无悬念。
“所以……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不是么?”
江泛予的声音软了下来,“而且,我没有你想得那么脆弱。就算很糟糕,我也会做好承担一切的准备。”
“阿岁,我们已经在一起十年了。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可就是这几秒,对江泛予来说,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擂鼓的声音,紧张地看着身前的背影。
拜托了,阿岁。
不要回避,不要退缩。
陈岁桉缓缓转过身,客厅的光逆洒在他身上。
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他声音很低,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不后悔?”
“我们在一起十年了,”江泛予迎上他的目光,说出这句话后眼圈蓦地红了,“我们在一起十年了,阿岁。”
“要是后悔,我早提分手了。”她顿了顿,反问他:“如果我提分手,你会难过吗?会像疫情期间那样,一个人躲起来掉眼泪吗?”
爱到多深,才会在尊重心爱的女孩的选择并目送她去疫情前线奋战后,回到家抱着她的玩偶担心到哭。
阿岁,太清醒的人反而越痛苦。
你我,难得糊涂。
“说实话。”江泛予拉住他的衣角,固执地寻求一个答案。
陈岁桉没有回答。他用一个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拥抱代替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