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那晚魏紫的房中发生了什么。
只有魏紫知道,那天她来了月信,腰酸背痛,徐齐人质问她是否与小叔子有染,她否认后,那禽兽居然上来便扒她的外袍,说要检查检查她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
一刀便能将马贼枭首的男人,和野路子门派出来的女人,谁能制服谁,不言而喻。
魏紫疼得大叫,但偌大一个徐家之中,谁会管她的死活?
况且,她可是徐齐人重金买来的妾,是他的东西,谁又有权力置喙呢?
连她自己也没有。
从那以后,魏紫就恨上了徐齐人。
王氏很聪明,她猜的不错,徐齐人确实是被她和徐齐家联手杀死的。小叔子想上位,她想要钱,想要自由,只要杀一个被自己恨透了的人就能换来这些,何乐而不为呢?
只不过,这些往事,成了她心中一道永远也不会消失的疤,她到死都不会再对别人说起了。
“魏娘子,你很厉害,你已经比许多女子都厉害了。”叶慈忽然话锋一转,她真心实意地佩服魏紫,说出口的话自然也都发自肺腑。
“你白手起家,敢去经商,更敢做这世上大多数女子都不敢做之事,我很钦佩,也很羡慕。”
魏紫脸上忽然落下两行眼泪来。
这么多年了,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
他们只会说,“女子不成家,却在外面开商行,肯定是个婊|子”;他们只会说,“你这样谁敢娶你”;他们只会说,“骇人听闻”、“离经叛道”、“不守妇道”……
叶慈忽然觉得所有的语言都如此苍白,她忽然忍不住向前倾身,轻轻抱住了魏紫。
她想告诉她,没事的,都过去了。
这一刻,不论身份,无关立场,两个女子的灵魂之间再无隔阂,所有偏见都尽数消弭。
“正因为女子经商是少见的,所以他们才将其视为异类。”叶慈柔声道,“你和他们不同,是‘少数’,所以他们才不容你。可是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少数’,每个人也都有权利成为‘少数’。你是‘少数’中的一员,恰恰说明了你的坚韧与杰出。”
叶慈此时才明白雄青楼在告示中写的,“这里藏着江湖里最锋利的温柔”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这句话说的并非是那些公子小倌儿,而是魏娘子。
“谢谢你,叶姑娘。”魏紫哭了一会儿,抬起伏在叶慈肩上的脸,看着她,极尽温柔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自她经商后便再没出现在她脸上过。
——她必须比男人们更强硬,才能号令男人,因此,那种带着女人气质的微笑,是她首先要从自己身上翦除的特质。
“不过……”她微微拖长了尾音,“对不起,在女人之前,我首先是个人,我想活下去。”
叶慈忽然从她的语气中听到一丝微妙的危险气息,还没来得及细想,只见她两瓣红唇只见寒光一闪,她下意识偏头一躲,一根银针擦着她的耳廓飞了出去!
叶慈心中一震——
是那壶铁观音!
魏紫竟然谨慎至此!
她时刻防着房间被人潜入,在发现自己不敌叶慈与赵明予之后,她便当机立断,先示弱,使两人放松警惕,又假意泡茶喝茶,实际上偷偷将藏在茶杯中的银针叼进嘴里。
“我们明明检查过茶具了!”叶慈大惊。
“没用的。”赵明予道,“她事先将银针藏在了袖中,时刻防备被人劫持。她是见我们看得紧,这才偷偷将银针放进茶碗里,又叼进口中的。”
“原来如此。”叶慈恍然大悟,“事不宜迟,我们快追!”
从魏紫的步伐便能看出来,她这些年深耕经商之道,却误了研习功夫,那轻功与赵明予和叶慈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要追上她可谓轻轻松松。
然而,刚出房门,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传来——
“魏楼主?我正找你呢,你们这……啊!”一名衣着华丽气质不凡的年轻女子恰好路过,被魏紫一把捞过来,尾端锋利的孔雀翎横在她白瓷般的脖子前面。
“三十多年了,我终于幸运了一次……”魏紫挟持着女子看向赵明予,“小侯爷,选一个吧,要抓我,还是要救你小姨,救你母亲……唯一的血亲?”
那人竟然是平宁公主!
第81章
刘新柔打死也想不到,自己不过来逛个窑子都能被挟持,挟持自己的这人,还是整个雄青楼中唯一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魏紫魏楼主。
“魏楼主你……”她大惊失色,看到此刻抵在自己脖颈上的那支孔雀翎,那翎羽的尾端正闪着不祥的光,显然是有毒的。
那支翎尾被她日夜佩戴在头上,被不少人夸赞好看,却从没人想过它会是一支淬了毒的暗器。
“公主,老实点。”魏紫低声道,“这么多天了,你在我这仗着公主身份破了不少规矩,现在是时候用这身份还债了!”
平宁公主抬头看过去,这才发现站在对面的人竟赫然是她的大侄子,还有他那个卷入了擂台杀人案的前妻——据他自己所说,不日又会变回正妻。
“大侄子!”她赶紧喊道,“救我!不然等我回宫就让父皇治你的罪!”
“公主还是先有命回京城再说吧。”魏紫语气中写满了威胁,手中的孔雀翎离平宁的脖子更近了,几乎要划破那层吹弹可破的皮肤,在场四人都知道,那翎尾上淬了毒,一旦划破皮肤,恐怕公主也离香消玉殒也不远了。
“等等——”赵明予道,“你先放开公主,我们便放你走。”
她们的距离太近了,谁也说不准魏紫会不会一个手抖就划破公主的脖子,叶赵二人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打了个眼神,准备先放魏紫离开。
魏紫却不屑地冷笑:“傻子才相信你们。”
说罢,她竟轻盈一跃,直接跃上了三楼。
叶慈虽已经来过三次雄青楼,却还没见过三层是什么模样,二人不敢怠慢,紧跟着跃上三层。
只见这三楼上有许多房间,每一间的房门都一模一样,魏紫像是随便选了一间,用肩膀撞开房门,走了进去。
窗外不止何时下起了雨,檐角铜铃正被豆大的雨珠砸出丧钟般的闷响。
赵明予指节捏得发白:“你想如何?”
“你们若放我离开,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保证公主能毫发无伤地回来。”夜风将魏紫额角的乱发吹起,露出她眼神中的凄惶,叶慈看到,忽然心头一震——若非迫不得已,她也不像挟持公主。
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叶慈心头仿佛遭了钝击,忽然生出一丝不忍来。
她还没出声回答,却听到身后的赵明予朗声道:“好,你走吧。”
魏紫眼神中露出一丝犹疑,赵明予立刻出声催促:“你此刻不走,再过一会儿,我可就要变卦了。”
“赵明予你这个没良心的!”平宁公主忽然破口大骂,“我长姐真是白生你了,我……”
她话音未落,便被魏紫捂住了嘴。
“唔……”
平宁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赵明予见状,下意识担心地上前一步,魏紫道:“小侯爷放心,迷|药罢了,六个时辰之内,我定将公主全须全尾地送回你府上。”
说罢,她左脚一蹬,身子向后一倒,便飘出去几丈远,再一眨眼,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真不追了?”叶慈看她已经走远了,问道。
赵明予却神秘兮兮地一笑:“不着急,等她把平宁送回来再说。”
叶慈看他胸有成竹,便知道他方才定是动了手脚,因此也心下稍定,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赵明予单手搂过她的腰身,浑似街头调戏良家妇女的地痞流氓,道:“先去吃个早饭——不过四天不见,我的慈姑娘都瘦了。”
天快亮了,街上窸窸窣窣的有了些动静,赵明予带她朝街市走过去,身后却亮起一道烟花似的红烟。
“那是什么?”叶慈问。
赵明予眼睛一眯:“应当是魏紫和孟临传递消息用的信号弹,她发了信号弹,说明已经到了他们约定的地方——”
“只等我们去瓮中捉鳖了。”
他眼睛一弯,手臂从叶慈腰上滑向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不过现在,还是让我先请你好好吃顿饭吧。”
他说罢,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道:“说起来,我好像还欠你顿饭。”
叶慈一愣,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赵明予说的是二人在川仙府刚刚重逢时,他原本要请她吃饭,却忽然遇上了引君入瓮的青姐,叶慈跟着青姐,赵明予跟着叶慈,二人一起入了泉东村,而命运的齿轮也从那刻再次开始转动。
“那这次补上?”她问。
赵明予却摇摇头,眼中的狡黠之色一闪而过:“这怎么行,你好容易答应我一件事,怎么能这么草率地了结?
这笔账才没那么容易算清呢,叶慈欠他的越多,她便越难还清,越是如此剪不断理还乱,他才越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