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次只是来拿回千钧的,其他的事情,等以后再说!”赵明予催促道,“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叶慈脑海中闪过曾安礼临死前*的模样,又看向眼前如丧家之犬一般的禹梦,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
“下次见面,我必杀之。”
说罢,二人飞身离去。
追兵在身后穷追不舍,叶慈用蝉步留下几个“蝉蜕”,便将众人骗得团团转,与赵明予安全回到了茌宁城中。
拿回千钧后,天仍黑着,叶慈估摸着此时甚至不到寅时,便直接翻进了雄青楼。
一回生二回熟,
第三回 来,叶慈带着赵明予驾轻就熟地躲过看守,来到了魏楼主的房间之中。
魏紫刚招呼完客人,推门回房,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脖子前面便突然出现了一把细剑。
“不要喊。”叶慈从侧面缓缓走出来,“否则,在发出声音之前,魏楼主的脖子,可能会先断。”
赵明予的剑锋威胁似的离她的脖颈更近了些。
魏紫浑身肌肉紧绷了一瞬,待看清叶慈的脸,反而放松了下来。
“我就知道,叶姑娘,你没那么容易死。”魏紫发出一声轻笑,涂着蔻丹的手指不仅不怕,反而抚上赵明予拿着剑的手臂,“小侯爷这肌肉练得可真是不错,不知可有兴趣来我们雄青楼兼职啊?”
赵明予被摸得浑身一抖,气急败坏地道:“说什么胡话,我要为我娘子守身如玉!”
“小侯爷可真是个妙人儿啊!”魏紫仿佛被逗笑了一般,笑了好半晌,才停下来,“看来二人是有事要问我了,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她见二人没什么反应,又道:“放心,想必我回来之前,你们已经检查过这屋子了,没什么机关。况且,你们二位的功夫都比我好,我若想耍什么花招,又如何逃得过你们的法眼?”
虽然魏紫积极配合的态度有几分可疑,但是确实如她所说,叶慈和赵明予在她回来之前已经将房间各处都检查过了,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叶慈颔首想了想,冲赵明予点了点头。
赵明予缓缓放下手中的剑,押着魏紫走到桌边坐下。
魏楼主也不知是见了太多大风大浪,还是对叶赵二人不会伤她性命这件事成竹在胸,她似乎泰然自若得过了头,甚至伸手分别为二人斟了杯茶。
“二位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她道。
叶慈思忖了一下,说:“魏楼主,这雄青楼中的小倌儿各个身怀武功,而且多数都是江湖中各大门派的弃徒,你将他们收拢麾下,所图为何?”
魏紫端起茶杯的动作一顿,轻笑一声,道:“我还以为二位会先问我徐家的事。”
看来她在河西亦有眼线,早知道赵明予前去打探的事情。
她说罢,并没有回答叶慈的问题。
静思登时出鞘三寸,赵明予冷冷道:“看来魏楼主还是不想好好配合。”
叶慈抬手阻止,她也不催促魏紫回答问题,只是继续道:“没关系,既然如此,我来说,魏楼主只要回答对不对就好,如何?”
她不等魏紫答应,便自顾自地道:“这雄青楼中的小倌儿们个个身怀武功,是因为,他们虽名义上是门派弃徒,实际上却是武林盟的探子,在这楼中搜寻江湖人的秘密,以此作为要挟,让侠客们为孟盟主做事,我说的,对是不对?”
“……”魏紫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杯中茶叶形似剑,色碧绿,是尚好的铁观音,从江南运过来,想来并不便宜。
良久,她才道:“叶姑娘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来问我呢?”
她一口承认,如此一来,那日醉月在房中提起“不轨之人”时,为何如此提心吊胆,也解释得通了。
“我魏紫出身无名小派,在江湖中又没什么名气,还是个女人,这些人纵为弃徒,却至少出身名门正派,我有何能耐叫他们为我所用?”
她忽然抬头,目光如炬,逼视着叶慈,话锋一转:“叶姑娘,你说我们女人要漂亮,要温柔贤淑,要生孩子,还要从一而终、守三从四德。他们男人却可以三妻四妾、左拥右抱,这个世界怎么可以不公平成这样?”
第80章
“我只是想让这些男子处于女子之位体验几天被人当作玩物、供人取乐的滋味,孟盟主虽另有目的,但他亦给我实现梦想的机会,如此,何乐而不为呢?”
魏紫因着常年在交易场上与人周旋,说话时颇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
“即便孟临借此做的事危害江湖之事,你也不在乎?”
魏紫冷笑一声:“江湖?这江湖是男人的江湖,从没有我们女人的容身之处。如今他们让你说话,不过是以高位者俯视的视角,玩味地看你究竟能翻出什么风浪;他日他们若想让你闭嘴,自然有的是办法。女人,在他们眼中,说到底也不过是宠物,甚至物件儿一般的存在,喜欢时便逗上一逗,不喜欢了就弃若敝履——男人,就是这样的动物。”
赵明予眉头紧蹙:“魏楼主说的这话实在有失偏颇了吧,不能因为自己遇人不淑,就将天底下的男人全都一棒子打死吧?”
魏紫凄凉地一笑:“小侯爷说的也不错,这世上如你这般的男子,有是有,可实在不多,大多数都只存在于那些文人墨客的话本子里。这世道不允女子独立,也不教女子如何独立,因此,大多数女子都只能依附男人,最终也只好落得你口中‘遇人不淑’的这个下场。”
“小侯爷你说,这究竟是男子的错,还是女子的错?”
“亦或者,是这世道的错?”
赵明予被她说得几乎哑口无言,又自知自己打从娘胎里便已然是占尽便宜的一方,此刻不管说什么,他都理亏。
叶慈却张了张口,似乎欲言又止,她窥着魏紫的神色,斟酌半天,最终还是开口道:“可是,魏娘子你是否想过,你开雄青楼,如‘男子凝视女性’一般凝视男性,又何尝不是你口中第二性对第一性的拙劣模仿,如此,岂不更坐实了,女子是‘第二性’的事实?”
她不愿再用“楼主”这种于性别上模棱两可的称呼,而改用“娘子”,只因叶慈觉得,魏紫生而为女子,出身穷苦的灵蛇派,可以说占尽了劣势,却仍如砖缝中的小草一般,顽强地活着,甚至,还活得很漂亮。
魏紫眸光一颤,她听到叶慈继续说:“你如今所做的不过换个人依附而已,孟临将权力下放,仍旧是用上位者凝视下位者的姿态在帮助你。况且,你是否想过,你开雄青楼,客人都是女性,不管她们地位如何,富贵与否,都被雄青楼掏空了财富,而这些银两,最终却被你的账本冠以其他名头,落入了孟临的口袋。”
“你虽然用男子赚钱,赚的却还是女子的钱,说到底,最终压榨的还是女子,而这些银两落入孟临手中,用途却是巩固自己的江湖地位,此事对女子又究竟有何益处?”
她相信,魏紫这么聪明,只在徐齐人死后拿着一小份遗产,便能将生意做大,最终入了孟临的眼。那么,这背后的逻辑和真相,她不会不懂,只是她因“女子”这一身份将自己困于囹圄之中,本能地感到无能与无助。
她虽在抗争,可潜意识里其实早就消极地认为,以女子之力,必不可能与男子抗衡,因为这两性之间早有天然的力量差距,且这差距还十分悬殊,使古往今来无数试图将这世道颠覆的女子不得不一再地屈服。
况且,这抗争其实并不十分团结。
魏紫忽然想起,自己刚嫁入徐家时,她其实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心思,只想着拿自己换点银两,好让师门中人的日子好过一点。只可惜徐齐家好色,王氏善妒,阴差阳错之间,将她推入了无可转圜的境地。
说起来,她曾见过王氏私下接济街上卖身葬父的孤女,她觉得主母本性不坏,只是生于大户人家,身为闺秀,早就将自己规训成了男人眼中女人该有的样子。
只是,究竟什么样子是女子该有的,什么又是不该有的?
“善妒”一词,又何尝不是男人为了掩盖自己罪过,而强行戴在女子头上的一顶帽子?
彼时,王氏嫁入徐家却久久未有子嗣,几乎遭了徐家全族的谴责与厌弃,那些人告诉她,身为主母,你要识大体,因此,虽不情愿,她还是为徐齐人纳了一房小妾,也就是魏紫。
魏紫此时已年过三十,仍风韵犹存,那时年纪小,更是水灵,嫁入徐家后,看上她的不只是那时的家主徐齐人,还有他的弟弟徐齐家。
徐齐人在外跑镖时,徐齐家在府中常公然对她动手动脚,丈夫不在,主母却将这些腌臜事尽收眼底。
她本就害怕魏紫嫁进来后比她先生下儿子,威胁她的地位,如此一来,便更有理由向老爷告状了。
有次,徐齐人走镖回来,王氏隐晦地对他提了一嘴,徐齐人便怒不可遏,当晚,屏退下人后,便怒气冲冲地进了魏紫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