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教训的是……”颜朔低头嗫嚅,又抬头看向叶慈,“那不知叶姑娘用着这剑,可还觉得趁手。”
叶慈自己还没说话,祁昼便截了她的话头,道:“这位叶姑娘天生神力,你这剑还算幸运,遇上她,也不至于埋没了。”
他语调又轻快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听着像是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叶慈也没过多解释,只是另起话题,问颜若道:“你方才说,你‘曾经’是武林盟的弟子,怎么如今不是了?”
颜若叹了口气:“其实源头,仍是在这柄剑上。”
“我自小喜欢研究兵器,但是在武学上没什么天赋,便把精力放在了铸造上,十八岁入兵器堂,直到去年才被准许铸造,我想一鸣惊人,便花了半年时间研究古籍,又试了很多种方法,想要打造出一柄与寻常兵器体积相同、但却更加坚韧的武器,大概花了半年时间才成功,于是便有了‘千钧’。”
“谁知铸出来后,堂主——也就是曾公子却并不满意,因为至少在姑娘你出现之前,没人能拿得起这柄剑,更遑论作为武器使用了,于是公子便下令将千钧熔了重铸,我花了一年时间才铸出来的剑,说熔就熔,我自然不满,也对曾公子的行事作风很是失望,于是便自请退出了武林盟。”
“但其实从堂主的角度看,他的做法并没有错。”祁昼淡淡道,“与其留一把没人能拿得起来的‘神剑’,不如将资源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是啊……人驾驭剑,而非剑驾驭人的道理,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他的目光有落到叶慈背后的千钧上,月凉如水,月光洒在剑身上,却并不让人觉得冷,反而透着玉似的温润光泽,“还好千钧幸运,能遇上叶姑娘赏识。”
叶慈礼貌地回以微笑:“能得到千钧,也是我的幸运。”
“那你兄长呢?”她问,“你兄长能研究出对抗‘惊梦’的药,想必也是少年英才吧。”
“兄长自然是天纵奇才!”颜若道,“我兄长名为颜朔,是药堂中的医者,他的名号,几乎整个武林盟的人都知道,红应姑娘便是听说了我是在追查兄长失踪的事情,才愿意与我同路的!”
叶慈看向一旁的红应,泼辣的红衣女侠睡眠质量不同凡响,并没有被几人的说话声吵醒,仍然睡得正香。
叶慈略略思忖,道:“你方才说,你兄长于半月前,为了追查泉东村的事情而失踪,此事你能否细细说来?”
她怕颜若心有芥蒂,又补充了一句:“我与前辈和弟弟此行的目的地也是泉东村,你若是不介意,可以与我们同路,若能多知道些你兄长的事情,我们也好帮忙调查。”
其实叶慈心中还有一层顾虑,那便是颜若手中的解药。
虽然颜若言辞恳切,看起来并不像在撒谎,但那毕竟只是他的一面之词,行走江湖,总归要多留几个心眼。
能拿到解药的人,只有两种可能,一种便是颜若说的医者自己研制出来,另一种便是赶尸人及其同伙。
因此,为了杜绝后患,还是将他们——尤其是颜若留在身边的好。
“那自然好!”颜若也不知有没有想到这一层,没有任何犹疑便答应了,“这位前辈武功高强,叶姑娘你又聪明,若有你们帮助,想必我找到兄长的成算又能多几分了。”
“你刚才问什么来着……哦对,兄长。兄长与我是双生子,所以二位若是看到了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一定就是我的兄长。兄长从小就于医之一道有非常的天赋,后来也理所应当入了药堂,我们二人父母早亡,兄长又心地善良,见不得与我们小时候一样受苦的人,便每月在茌宁城中义诊,大家也纷纷赞他‘医者仁心’,不过大概三个月之前,兄长便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
“我们二人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因此为了确保彼此的安全,会每月定期见面或通信。但就是从三月前开始,兄长便没有再与我见过面了,他的信件看着也像是匆匆写就的,每次只说些无关紧要的车轱辘话,和从前的兄长一点都不相同。最后一封来自半月前,只交代我说他要去泉东村查*些事情,叫我不要担心他,从那以后,就再没了音讯……”
“我离开前去了趟兄长的房间,发现了这本手札,叶姑娘可以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他挪动着换了个姿势,露出后腰来,叶慈注意到,那里别着一本书册。
她将那册子抽出来,看到上面写着端端正正的四个大字——《行医手札》。
“这是兄长的手札。兄长曾说,积累经验,对医者至关重要,因此他每次行医都有记录,方便日后翻阅,遇到相似的疑难杂症,也能有个参考。兄长如今不知所踪,叶姑娘,这手札你自可任意翻阅,若能有所帮助,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叶慈得了准许,点点头,翻开了手札。
这手札中的字迹端正工整,可见书写者的认真。
叶慈并未在武林盟生活过,自然不知道颜朔其人的名号,但从这本手札中也能看出,他确实如颜若所说,是个做事认真严谨的君子。
前面大部分内容其实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直到三月前的记录中,“癔症”出现的频率大幅增加,并且大部分患者都曾去过泉东村。
颜朔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在一月前,对这种病症做了总结——精神恍惚、多梦、躯体不受控制。
他看起来像是去查阅了古籍,在下面留下了一行批注:与服用惊梦后状态相似。
再后面列了数十个药方,看起来是在研究惊梦的解药,只是每一个都被划去了,直到最后留下了一个配方——
朱砂、当归、榆钱、生地、甘草、黄连(剂量还需调整)。
【作者有话说】
说人话:千钧的密度大
第37章
看来这便是最终的配方了,只是说是配方,却并没有写明每一味药的剂量。
“你带来的解药,便是根据颜朔的配方制成的?”叶慈问。
颜若点点头:“是,这瓶药和这本手札,是一同被我在兄长的房间发现的。”
“所以这药便是你兄长最终配好的解药?”
“应该是吧……”颜若眼神漂移。
“应该是?”叶慈大惊,“也就是说,你不确定?你不确定就敢给别人吃???”
颜若干笑两声:“这不是也没别的办法了吗……”
“你……”叶慈被他气得失语了。
“不过既然是兄长配出来的药,一定不会是害人的,叶姑娘你放心!”
叶慈:“……”
她在乎的是这个吗?
不过——叶慈的思绪又回到手札上面,颜朔从查到惊梦到研究出解药,一共只用了不过半月的时间,确实能称得上一句天才。
她方才观他在手札上的推理,觉得此人思维严谨,也不像是弟弟颜若这种鲁莽之人,应当不会还没做好准备便前往泉东村,所以即便这药是否真正能解毒还存疑,但是想必还是有一定效果的。
更何况,碧渠村的村民们被下了六日的药,尚还未完全沦为丧失神智的活尸,因此这药的效果,还是很值得期待的。
颜朔带着解药来泉东村,是怀疑泉东村有活尸?
那近些时日江湖里关于泉东村的传言,又会不会与活尸有关?
叶慈正想着,都没注意到天边已泛起熹微晨光,祁昼轻声说了一句“天亮了”,她才如梦初醒。
现在再纠结颜若带来的药究竟有没有效果已经没有意义了,不如去亲自看看结果。
叶慈轻轻拍了一下膝上祁涟的脑袋,说:“小涟,醒醒,天亮了。”
祁涟睁开惺忪睡眼,打了个哈欠,道:“好困……感觉昨晚好像一直有人在耳边说话……”
叶慈:“……”
颜若:“……”
祁昼冷笑:“哼……”
红应感受到亮光,也醒了,她艰难地睁开眼,叶慈将她口中的白布卸下来,本不觉得她会老实待着,但红应大概是吃了多话的苦,这会儿委屈地用肩膀头碰了碰自己的双颊,似乎在确认此处还有没有知觉,闹别扭似的别过脸,不再看叶慈了。
叶慈默默叹了口气,道:“抱歉,红应姑娘,但我们必须在确认村民们恢复神智以后,才能放了你们。”
“叶姑娘情愿相信缁带教的人,也不愿相信武林盟的人?”红应怒气冲冲地质问。
叶慈一愣,正色道:“红应姑娘,昔日比武时,我觉得你率直可爱,因此你今日说出这句话,我不怪你。可我也希望你能明白,判断一个人,不应该看他属于哪个阵营,而应该看他做什么事。”
红应不知听懂了没有,没说话。
“祁昼前辈虽属缁带教,做事随性,可我与他相伴数日,从未见他做过危害百姓的事情,祁昼前辈的自由,是建立在不伤害他人的基础上的,所以我姑且愿意相信他是个好人。红应姑娘,即便你不能完全同意我的看法,我也希望你不要带着偏见看他,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