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王迅速反应过来,一个手势,部下便迅速跑到射出毒箭的角落里,抓住了快要逃跑的孟临。
——他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放叶慈或者回到大允,因此,方才见狼王手软,他竟躲在角落射出暗箭,只为取她性命!
狼王大怒,一拳将孟临掼在地上:“你为何不信守承诺!”
孟临口鼻当即涌出鲜血:“狼王,你……手软了……”
“你这么做,置我楚狄的诚心于何地!”狼王挥起人头大的拳头,却想到二人的联盟,那拳头又生生停在半空中。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去看那道黑影。
叶慈的目光牢牢地粘在那道黑影上,无他,只因为此人曾陪伴过自己无数个噩梦醒来的清晨,数十年如一日地将他父亲的绝世武功融在劈柴的动势里,最后却一把大火,从此不知所踪。
这人是山鬼,是傅山槐,亦是……乔二。
他背对着叶慈,一如当年决绝。
而心脏的位置上,一点一点洇出泛黑的血。
那箭上有毒。
叶慈发了疯地朝他跑过去。
原来越千山说的“自有人会出手助你”是这个意思——原来他早预料到山鬼会跟在后面,会在叶慈命悬一线之际,不顾自己性命地出手相救。
毒素侵蚀得很快,在叶慈接触到乔二身体时,他便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来。
熟悉的脸,剃了胡子,看着比从前精神了点,但叶慈的视线很快被自己的眼泪模糊了,以至于怎么也看不清这张脸上熟悉又陌生的五官。
一只手抬起来,粗粝的指腹仿佛怕弄疼她似的,轻轻抚过她的眼眶,替她擦去了泪水。
“抱歉,骗了你这么久。”
叶慈重重摇头,嗓子却发紧,怎么也说不出话。
乔二的嘴唇逐渐变得苍白,脸色发紫。
“这毒发作得极快,他活不长了!”孟临桀桀大笑几声,又挨了狼王一拳头。
“对不起,我不该利用你……为大哥复仇,你可怪我?”
叶慈依然摇头。
乔二为她擦眼泪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叶慈颇有些仓皇地抓住他的胳膊,仿佛如此便可以抓住他于指间流逝的生命。
然而,那只手,忽然反握住了她:“叶慈,你答应我,从今以后,你要放下仇恨,真正地去想一想,你要度过怎样的一生,好吗?”
叶慈并没来得及告诉他自己其实心中早已没什么仇恨了,只是不住地答应。
“好……好……”乔二连着“好”了几声,才将目光从叶慈身上移开,看向天空,“我此生快意恩仇,对大哥也算是尽义了,没什么好后悔的,唯一遗憾的,大概就是没修个好屋顶,能在那晚上,与我的徒儿痛饮一番……”
“你……你叫我什么?”叶慈眼中流露出几分愕然。
“你可愿……做我徒儿?”
叶慈疯狂地点头,打着哭嗝道:“愿意……徒儿愿意……你永远都是我师父……”
一抹几不可见的笑爬上孟临的嘴角,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好徒儿……”
起初,他囿于自己的逃兵身份,认为大哥的女儿不该认他一个逃兵作师父;后来,他将叶慈走火入魔的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不敢认下“师父”这个太过沉重的称号。
殊不知,叶慈早把他当作了唯一的师父,人前人后早叫了不知多少遍了。
但这次,是他唯一一次叫她好徒儿。
只可惜,再也没有敬茶礼了。
叶慈第一次觉得,生与死……都太轻太轻了。
第135章
凛冽的北风呼号着,卷走了乔二的最后一丝生机。
他彻底断了气,躯体在叶慈怀中渐渐变得冷硬。
她仍坐在那里,仿佛成了一座戈壁滩上被风化的石头雕像。
就连杀伐果决的楚狄狼王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变得心软,道:“这局有小人作祟,不算你输,你且回去,将你师父安葬了,再回来与我比试。”
然而,就当所有人都认为这个中原女子要感激涕零地接受狼王的好意,然后狼狈脆弱地滚回家去时,她却握紧了重剑的剑柄,就那么拄着那柄重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再来。”
她这样说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孟临癫狂地笑了起来:“看来是方才输得还不够惨!死了个师父,你下一个准备害死谁?你看清楚,你身后已经空无一人!你非要害死身边所有的人……唔呃呃……”
他后半句被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捂了回去。
叶慈充耳不闻,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方才,是孟临插手,我还没输,再来。”
“娘子……”赵明予喃喃,他明白叶慈为何如此。
方才是她心生惧意,才败下阵来,以至于被孟临暗算,白白让乔二送了命。
可正因如此,她才不能轻易放弃。
她要比。
她要作为乔二的徒弟,山鬼的徒弟,傅山槐的徒弟,与狼王更加堂堂正正地比试!
狼王明显不想杀她,面上显出几分气急败坏:“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拧的女娃!既然你非要找死,我也无可奈何!”
叶慈站稳,擦干了眼泪,却将手上的血迹抹到了脸上。泥渍、灰尘、血迹、汗水,在她脸上混在一起,沾湿了额前的碎发,看起来很狼狈,脏得不行,可她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过分高大的异族首领。
下个瞬间,短兵相接!
叶慈感觉自己的虎口被震得发麻,霎时见了血,可她没有退。
异族首领野兽一般的野蛮气息在刹那间喷发而出,包围了叶慈。她后脚跟一动——面对如此庞大的体型差距,心中不可抑制生出的恐惧,是一种动物自我保护的本能。
面对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身子的男人,与他眼中蓬勃的杀意,如何才能不惧?
形势千钧一发。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无我无执。”空无说道,身侧的灯火摇晃,明灭不定。
他眉目沉静,从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像一名得道的世外高僧。
他见叶慈神色茫然,沉沉开口道:“叶施主要知道,在我佛门之中,‘空’字,并非虚无,而是指一切因缘和合而生。《大智度论》中说,‘空亦复空’,此处的‘空空’则是进一步否定对“空”本身的执着。”
“这少林剑阵名为‘空空’,或许说的正是其招式无形无相、随缘生灭,是对‘法’的彻底放下,是不被固定形式所束缚自由自在,正如《心经》所言‘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叶慈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小时候没上过学堂的苦全在此刻吃回来了,而空无竟然还没说完,他又道:“能观之心与所观之境皆空,自然,‘空空’亦可指向‘能所双亡’的境界。少林所谓的‘空空’,亦有可能昭示其无攻击相,亦无防守相,不落于‘敌我’与‘胜败’的分别,如此,‘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你失去了执着之心,剑阵的运转自然也不再依赖固定的轨迹,而是随机应化,如水中月影,触之即空。”
他引经据典说了一通,叶慈只觉得头痛,只大概听懂了两点。
其一,是招式无形,诸法如幻:剑阵变化如幻如化,如此,对手自然难以捕捉其规律。
其二,便是无我无执,若施阵者心无挂碍,心中连‘我执’与‘法执’都扫清了,心如明镜台,无处惹尘埃,故能发挥最大威力。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无我无执。”
叶慈忽然睁开眼,眸中似有流光闪动。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空无话中的含义。
狼王见状,大惊。
那是武者顿悟的标志,先前一步**的小丫头,竟在如此九死一生、命悬一线的时刻开悟了!
“我挥剑不是为了填满什么,而是为了掏空自己——掏空恐惧,掏空软弱,最后连‘叶慈’这个名字也掏空了,剑才能真正自由。”
她自言自语一般地喃喃道。
这一刻,叶慈连作为人类的本能也忘记了。
她已超脱自我,无忧无惧,因此,必然所向披靡。
她用蝉步的幻影结出剑阵,刹那间,数百个流光似的影子于虚空之中,齐齐展露剑锋,同时刺向狼王!
狼王躲闪不及,可当重剑落下,他却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疼痛。
然而,下一个瞬间,千钧闪着寒光,当头劈下!
这一剑,是她站在众人的肩膀上劈下的,颜若的剑,阮流逸的剑法,还有……赵明予的剑穗……
“以攻为守,以进为退,知道为什么习武之人最怕‘武痴’、‘武疯子’吗?”夏欺英的声音犹在耳边,“因为他们无惧!”
“唯有无惧,才能无畏!”那声音喝道,“你若怕死,便会第一个死!”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