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说过——”他缓缓开口,闷雷一般的嗓音压得士兵们瑟瑟发抖,“本王要与叶女侠堂堂正正地一战,哪里轮得到你们插手,设下这下三滥的陷阱!”
“狼王说要光明正大比试,可汉人配不上草原的规矩。”说话的人穿着虽逊于狼王,可也称得上富贵,应该是楚狄族内的贵族,虽然地位远在士兵与奴仆之上,却不得不向狼王低头。
狼王在口中说了一个词,似乎是那人的名字,接着,似乎是专门想让叶慈听懂一般,用汉话说:“何时轮得到你来替本王做主了?”
只需要一句话,一个眼神,那人感受到狼王威压,便跪伏在地上,再也不敢出声了。
见族人不敢再有异议,狼王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了叶慈身上,他问了一个叶慈意料之外的问题:“你是阮流逸的女儿?”
叶慈皱皱眉头:“狼王为何要问这个。”
“那便是了。”狼王道,他恶狼一般的眸子里忽然闪烁了一下,似乎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兴奋和期待。
“孟临身为我楚狄盟友,此刻寻求我楚狄族庇佑,恕我不能将他交出来。”他道,“但是,我可以与你打个赌。”
“什么?”
狼王抬起手臂,伸出几乎有常人三倍粗的手指,指向叶慈:“我要你,与我一战。若我败了,你可以杀了我,并且我保证,百年内,楚狄不再进犯中原,可若你败了……”
“你要死。”
叶慈心念一动,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答应。
叶慈深知,一个人的命运,在一家一国的兴衰面前,就像这大漠中的一粒沙,沙子组成了大漠,同时,若大漠遭了殃,亦没有一粒沙子能逃得过。
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女,并非皇亲国戚,亦没生在什么富贵人家,照理说,这些沉重的家国命运,并不该由她来承受。
然而,以一人换众生,只需她一人,便能救天下人呢?
“若要救天下人,便先救眼前人。若救不了眼前人,便永远救不了天下人。”
孟临与阮流逸的声音仿佛此刻在她耳边重合,叶慈已经不知多少次看着想救的人在眼前逝去,若这次真有机会救天下人,她想试一试。
叶慈忽然想起颜朔,想起他不顾惜自身安危深入鬼村,即便化为活尸,到最后一刻仍愿以自身化为养料;想起努既,牺牲春华般的自身,只为换取两国和平;想起柯芷兰与夏欺英,孤守珍阙十余年,愿为天下女子计。
还有最重要的——
她看向身形有自己三倍魁梧的狼王,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对手,让她很有兴趣与之一战。
“我答应。”
叶慈拱手:“只是请狼王先让我确认我夫君的安全。”
第134章
“叶女侠竟已成婚了,可惜了,中原男子有什么好,不如你与他和离,我楚狄好男儿,任你挑选!”狼王豪爽大笑。
“不必了。”叶慈淡淡道,“我与夫君两情相悦,怕是容不下别人。”
狼王召来侍从,那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狼王道:“确有一中原男子在军营外被我的手下捕获,带上来,让叶女侠辨认辨认,是不是那与她两情相悦的夫君!”
那侍从下去后不久,叶慈便听到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而近,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嘴角忍不住向上勾了勾。
“娘子!你没事!”赵明予看到叶慈的身影,激动地想要上前,却被侍从压住。
叶慈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道:“若我死了,也请狼王不要为难我夫君,放他回大允去。”
虽然如果她真丧了命,那无论狼王是否信守承诺,她也看不到了,但叶慈总觉得,许下的诺言,他会遵守。
“没问题。”狼王爽快地答应。
“那便请狼王让人把我的剑拿过来吧。”
片刻后,几个士兵将千钧抬到了中帐前,而与那几人形成鲜明对比,叶慈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重剑拿了起来。
狼王眼中浮现赞许之色:“英雄配宝剑,这把剑很适合叶女侠。”
“狼王谬赞了。”叶慈道,“开始之前,狼王可否告诉我,究竟为什么会定下这样的赌约?”
他先是开口问阮流逸,又定下了这不像两军阵前你死我活,反倒有股子江湖义气的赌约,叶慈觉得,一定有问题。
狼王笑了一下,眼角的笑纹深了许多:“叶女侠很聪明。其实,正是因为阮流逸,才会有这个赌约,因为他曾经打败了我的父王。”
“我楚狄人没你们中原人那么多规矩,在我们这儿,谁能打败所有人,谁就是王,从我祖父,到我父王,再到我,无一例外,然而,就在二十多年前,有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打败了我的父王,他就是你的父亲,阮流逸。”
“我父王平生未尝败绩,在那之后,族中渐有不服之声,虽然都被父亲镇压了下去,他却最终郁郁而终。在他之后,我照例打败了所有对手,坐上了狼王的位置,那时的我一心为父报仇,于是全境通缉阮流逸,逼得他不得不前往中原。”
他不知想到什么,忽而低沉沙哑地笑了一声:“说起来,你父亲本是我楚狄族人,若是追根溯源起来,你本不是大允子民。”
叶慈并不为所动,只是道:“那狼王可否告诉我,为何我父亲会离开楚狄,前往大允。”
先前看起来能言善辩的狼王忽然哑然。
二十七年前,一名生于楚狄大允边境的少年,越过那条楚河汉界一般的边境线,第一次踏上了大允的土地。
他本以为自己身上会即刻发生什么变化,比如长出三头六臂变成怪物什么的,但并没有,同时,一个蹴鞠滚到他脚下,一名身穿汉人服侍的小孩从远处跑过来,让他把球传给他。
——原来,汉人不是怪物,甚至从外表上来看,与楚狄人并没有什么分别。
那年,他仍对未来怀着无限憧憬。
在他心中,无论是大允还是楚狄的子民,都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大允人还是楚狄人,都长着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本质上,明明并没有什么分别。
是人们心中的墙,将对方隔离开来,斥为异族。
而此刻,叶慈站在这片阮流逸曾经踏足过的土地上,对着曾无数次侵略自己家园的异族首领朗声道:“我爱大允的土地,爱我背后的万里河山,更爱这万里河山中的人。”
她忽然神色一凛:“我爱这山河,与我是哪族人无关。”
狂风卷着砂砾,拍打在中军帐上铮铮作响,一时无人说话,半晌,忽然突兀地响起几声拍掌声。
“叶女侠果然见识不凡,一番话,说得我自愧不如,不过——”他拖长了尾音,“这赌约既已定下,便没有毁约的道理。”
“自然。”叶慈道。
众人默契地后退,为他们腾出地方。
叶慈望着三丈外的狼王——他脱下铠甲,露出赤膊上纵横如沟壑的旧疤,右手提一柄进五尺高的钢刀,光是站在那里,便不免让人心生退意。
“叶女侠,出手吧!”
叶慈毫不客气,樵夫问路、挑灯看剑两招以破浪之势直奔狼王面门而去,最后一式劈山断流本该直取狼王眉心,然而,在最后一瞬,狼王眼中杀意爆发,几乎化成如有实物的气流!
——在那一刻,叶慈心中竟然升起了不可言说的恐惧感。
于是,虽然狼王并未格挡,剑锋却在最后一寸偏斜。
没给她丝毫喘息的空间,钢刀挟风雷之势砸下!
对打时,一旦心生惧意,周身气势便变了,叶慈心境已不似从前,她下意识撤步的瞬间,狼王暴喝如雷:“阮流逸的女儿竟是个懦夫!”
“娘子!”赵明予大喊的同时,第二刀轰然砸碎她脚下地面,飞起的碎石嵌进叶慈的小腿。
天不怕地不怕的叶慈,在此刻踉跄跪地。
“娘子!别怕!”
“锵!”
刀锋在叶慈左肩割出一道血沟,她躲闪不及,几乎下一刻便要被砍下整个左臂!
——可狼王的刀却在此刻停下了。
他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失望:“叶女侠,你方才放狠话的胆量呢?怎么这会儿反倒怕了?”
他啐了一口:“老子等了二十年,竟等来个懦夫!”
她败了吗?叶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拿剑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她微微抬眼:是因为自己面对的是体型几乎有自己三倍的狼王吗?还是因为……他眼中那悍不畏死的杀意?
她眼前忽然有些模糊,低头看着自己布满厚茧的掌心。她虽武功盖世,可她真的做好赴死的准备了吗?
破空声骤然响起。
泛着不祥毒光的箭镞于暗处发射,直取叶慈后心!
所有人都没料到这场变故,赵明予大喊着疯狂挣扎,连距离叶慈最近的狼王都阻止不及。
千钧一发之间,一道身影从高处跃下,挡住了那支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