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慈低下头,凑近了祁涟的脸。她能感受到,祁涟挣扎着想要支起身子来,再离她近一些——如今即便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要耗费他几乎浑身的力气。
叶慈虽不知道他的目的,却还是依着他,将身子俯得更低了些。
——而他只是吻了吻叶慈的脸颊,像是在讨好。
叶慈一愣,听到他哑着嗓子道:“慈姐姐,你觉不觉得,这幅场景……很像我们初见之时。”
山中密林,一个狼狈不堪,一个心生悲悯,一如初见的雨夜。
“慈姐姐,其实,我还是骗了你。”祁涟一笑,嘴角忽然留下一丝殷红,将他苍白得过分的唇色染上了血色,回光返照一般。
“别说了……”叶慈将头埋在祁涟胸口,眼泪决了堤一般涌出来,别说祁涟,便是叶慈自己都没见过自己如此脆弱的模样。
祁涟无力地抬起手,微笑着抚上叶慈的侧脸:“让我说吧,慈姐姐,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二人的身份仿佛对调了,祁涟变成哄人的那个,叶慈变成了被哄的,她想拒绝,不想听这临终遗言一般的交代,可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慈姐姐,其实,我是被祁昼派来,藏在你身边,监视你的——至少一开始是这样。”他说着,忽然露出一抹怀念的笑,“我从小被他收养,他教我武功,教我易容术,教我如何扮可怜留在你身边,可谁知这一扮,竟然连我自己都当真了。”
“祁昼救了我,却把我扔到狼窝里,为了搏一个留在你身边的机会,甚至不惜用我的命作赌注,我恨他!可是慈姐姐,你不同,只有你救我时,是真的想救我。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好奇,那时你也不过是个小孩子,为何竟然会宁愿以身犯险,也要从恶狼口中救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慈姐姐,或许我在你心中,是特别的吗?”
“当然。”叶慈立刻回答。
“别说我是你弟弟,我不爱听。”祁涟紧紧盯着她,仿佛想从叶慈眼中看到一丝属于恋人之间的眷恋,可惜没有。
叶慈把他当亲人,当作这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却唯独无法把他当作恋人。
祁涟见状,苦笑一声,继续道:“其实,在泉东村被活尸和禹梦围攻时,我就想着,若能与你死在一块,那也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可惜你最后还是依着祁昼的话,选了另一条路,宁愿冒险跳崖,也要保全他们。那时我就想:那个姓赵的真是可恶,怎么配与我分去慈姐姐的宠爱……”
“慈姐姐,你一定想不到,你在鹰宁山上碰到的老婆婆与卖药郎,都是我,怎么样,我的易容术是不是……很高超?”他狡黠地笑了,接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对了,你一定猜不到,其实梵净寺中的慧明,也是我。”
“你虽不知道,可我却觉得,我此生内心最平静的也最幸福的一段时日,便是以慧明的身份陪在你身边,每日清晨陪你在偏殿听梵音的日子。你每每运功时太专心,都不知道我在殿外偷偷看你,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我这一生中,为数不多能平静地获得幸福的日子……”
祁涟忽然想起,在梵净寺中,住持刚救下叶慈时,一并将他留在了寺中。
彼时他万念俱灰,几乎不想活了,于是便将自己心中所有的阴暗吐黑泥一般全告诉了住持。
那时,他发了狂一般,狂吼着问住持:“难道我给她这一颗真心,也有错吗?”
住持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真心亦是错。
后来,住持将他留在寺中,为他讲佛,教他看透,可惜,他这一生,都看不透了。
祁涟的手臂忽然动了,他艰难地抬起手,掀开外衫,而那外衫之中,有一大捧蓝楹花——娇艳欲滴,在雨水的浸泡下,显得越发水灵,即便奔波,也没被压坏分毫。
“这是……”叶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现在明明不是蓝楹花开的季节,祁涟从哪弄到了这么多蓝楹花?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抬手探上祁涟的脉搏,几乎在接触的刹那,她心中便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莫大悲伤。
真气枯竭,行将就木,便是天神来了也救不了他。
原来,祁涟不仅动用内力,以轻功翻越千山,只为在生命的尽头见她最后一面,更是在来的路上,用真气催开了一树蓝楹,加速了自己的死亡。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辰礼物。”祁涟已经快不行了,“一百年份的,可惜我等不到那时候了,只能……提前给你了。”
“我不求此情天长地久,海枯石烂,我只求……一百年。”
他说罢,再没有了声息。
叶慈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躯体,终于放声大哭。
老妪、卖药郎、慧明,这些都是他,原来,他若是真的铁了心不让她发现,她便真的看不出任何端倪。
原来,他不求此情有多长久,只求一百年。
赵明予听见动静,穿过层层雨幕,站到叶慈身边,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着。
他没有告诉叶慈,孔雀胆汇聚天下毒物,中毒者往往肠穿肚烂,痛苦异常,连喘气都无异于凌迟,何况在死前说这许多话。
若有真气护体还能略微减轻疼痛,可他竟在来的路上将全数真气用于催开蓝楹花……
赵明予只觉得,祁涟对叶慈的感情或许只能用疯魔来形容了。
或许他早就不想活了,叶慈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锚点,也是唯一还能让他对这世间有多留恋的人。
他看向祁涟闭上眼睛之前微微勾起的嘴角,他知道,为了保护她而死,祁涟并不觉得亏。
为天且示不平人
第121章
待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远山脚下的云边挂起了一道彩虹。
天晴了。
竹林还浸在昨夜的雨气里。万竿翠竹披着银鳞般的水珠,风一过,便簌簌抖落满地的碎玉。竹叶背面凝着未干的雨痕,偶有山雀蹬枝,便摇落一场琉璃雨。竹影婆娑处,几束朝阳刺透雾帷,照在老竹根处,新冒出的红菇还沾着泥腥气,昭示着万物复苏。
可祁涟却再也看不到这些了。
叶慈与赵明予一同在山脚下用木头搭了个台子,将祁涟的遗体烧了。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若有来生,愿他和光同尘,如飞鸟或浮云一般自由。
山风卷着灰烬掠过竹梢,惊起几只寒鸦。叶慈忽然警觉地按住剑柄:“有动静。”
她如今功力已然尽数恢复,便是百丈外的风吹草动也逃不过她的耳朵,果然下一秒,一只手握着利器,斜斜地从一个异常刁钻的角度刺了过来!
叶慈剑未出鞘,翻身一躲,顺势抓住了那只手。
皮肤白嫩,手背上却遍布伤痕,看起来异常割裂,那是一只少女的手。
叶慈一眼便知道是“少女”而非“女子”,是因为那手的指腹、关节处并没有茧,一看从前过的便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活计,可若真是如此,那些伤疤又是从哪来的?
叶慈想着,将那人顺势向前一拉,三两下便除了她脸上的遮面黑布,可那下面的面容,却让叶慈无比愕然。
那确实是个清丽的少女,但那少女却是叶慈曾经无比熟悉的人。困于武安侯府时,她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曾经无数次让她在灰暗侯府的四角天井中窥见外面的一线亮光。
叶慈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她了。
“念薇……”她双唇颤抖着,说出了这个名字。
“不许叫我的名字!”曾念薇咬着下唇,双眼充满恨意地看着她。
“曾念薇!”赵明予像曾经曾安礼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拎着曾念薇的后领,提着她远离了叶慈,“你发什么疯!”
曾念薇却狠狠地拍开了他的手:“别碰我!”
赵明予怔住了,他这才反应过来,曾念薇并不是在和他们开玩笑,他微微蹙眉,问:“怎么回事?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发生了什么?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别在这假惺惺的,一副大哥做派。”曾念薇听了,冷笑一声,横指指向叶慈,“这个白衣党妖女屠我曾家全家时,你在哪?我兵器堂弟子几乎全军覆没时,你在哪?她杀我大哥时,你又在哪?”
孟临叫她“妖女”,叶慈一笑置之;天下百姓叫她“妖女”,叶慈亦可挺起脊梁于叫骂声中穿行;可曾念薇骂她“妖女”,叶慈脸上的笑却怎么也维持不住了。
赵明予替她辩解:“那都是孟临污蔑的,你还真信了?你可知道,屠杀兵器堂的人就是孟临派去的!”
曾念薇一脸难以置信:“明予哥哥,不,或许我现在该叫你小侯爷了。你身为武林正道人士,怎么能如此袒护这个妖女,你也和我哥一样,被她迷惑了吗?”
她提起哥哥,眼中蓄泪,声音也有些哽咽:“你知不知道,那夜她屠杀我堂中弟子时,我没办法,我不会武功,只能躲在净桶里。我怕自己的哭声被她发现,只能狠狠捂住自己的嘴,血腥味儿混着臭味儿一起涌进来,我想干呕,可我不敢出声,只能听到外面刀剑入体的声音,叶慈……不,叶姐姐,你知道我那时有多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