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何确定那是阿慈?”赵明予问。
“她身穿白衣,与在武科举擂台上穿的一模一样!再说了,兵器堂被灭后不久孟伯伯便将她是白衣党的事实昭告天下了,你不知道?”
“我说了那是诬陷……”
“你被她骗了!”曾念薇大喊,“你可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她是阮流逸的女儿!事到如今,你还要为她说话吗?”
看来孟临为了挑拨离间,将事实真假参半地告诉了她,加上曾念薇本就对阮流逸的恶名深信不疑,对叶慈有这么大的敌意也不奇怪了。
她转而看向叶慈,神情怨毒:“若非你父亲当年杀死了我父亲……”
“够了!”叶慈再也忍不住了,她鲜少这么大声说话,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的眼眶也红了,“你觉得曾叔叔是被我父亲杀死的,那我父亲呢?若他还活着……”
她没说完,便狼狈地别过脸去。
一向伶牙俐齿的赵明予竟一时语塞,这些脆弱的情绪,叶慈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来过。
听闻阮流逸死亡的真相时,她没哭,取回记忆看到那段写满仇恨的童年时,她也没哭,而此刻,清晨并不强烈的阳光下,她眼角的晶莹一闪而过。
原来,委屈、难过、怨天不公这些脆弱的情绪,叶慈不是没有,而是从来不会任由它们消耗自己的太多精力,以至于还没来得及外露,便被她自己消化好了。
“他杀了那么多人,活该……”
“别再说了!”赵明予适时制止了她,“念薇,这世界上很多事,都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有些事情的真相……”
“我只相信我看到的!”叶慈方才少见地情绪失控,竟放松了对曾念薇双手的钳制,她此刻一使劲儿,竟险些逃脱,还是叶慈反应更快,重新将她双手反剪在背后。
曾念薇吃了瘪,意识到二人武力上的悬殊,越发不忿,一张漂亮的小脸几乎因为愤怒而扭曲了:“叶慈,你有天赋,有机缘,我真羡慕你。”
被娇宠长大的贵族小姐在失去一切之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从前究竟荒废了多少光阴,后知后觉地悔恨起来。
叶慈听了却并不觉得因为这个被羡慕是什么好事,冷冷道:“可我这一身本领,没有一样不是我自己努力得来的。”
她表现得太举重若轻,总让别人觉得她走了捷径,实际上,她吃得苦与受的累一点也不比别人少——只是或许她从不觉得那些苦叫苦,那些累叫累。
“少吹牛了,我学武尚不足一年,被你捉住也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
话没说完,忽然从远处飞来一颗小石子,不偏不倚地打在她百会穴上,曾念薇头一歪,便失去了意识。
“谁!”叶慈喝道。
“你们还真有耐心,听这个黄毛丫头废话这么多,也不觉得浪费时间?”熟悉的声音传来,来人不藏不躲,雪似的白发比脸先进入叶慈的视线之中。
“祁昼前辈!”
祁昼踏着晨光从高处飘然而下,白发飘飘,像个谪仙人:“死孩子,这么久不见了,也不想我。”
他用下巴点点曾念薇:“方才听你和这丫头说话,你的记忆……都恢复了?”
叶慈点点头。
祁昼似乎并不意外,站定后,抱臂看过来,道:“那想必你也知道了,你是该叫我师叔的。”
“师……师叔。”叶慈乖巧道。
祁昼似乎非常受用,脸上浮现满意的神色。他左右看了看,似乎是觉得少了个人,问:“祁涟呢?”
叶慈像是定住了,下意识看向旁边木头搭的高台,烈火仍在熊熊燃烧,祁涟将永远沉睡在里面。
祁昼顺着叶慈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半晌,才自言自语似的道:“原来如此……”
他似乎很快便接受了祁涟已死的事实,转过头来看叶慈的表情,问:“他都告诉你了?”
叶慈点点头:“他是前辈在我失去记忆后,为了防止我再次走火入魔,安插在我身边的。”
祁昼听她这么直白地将这事说出来,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尖,接着又正色道:“当今圣上派了人来杀你,接到消息后,祁涟赶来保护你,他刚走,我便感觉心中不安,这才跟了过来,没成想……他是怎么走的?”
“中毒,孔雀胆。”
祁昼神色一滞,显然也知道这毒的厉害,如鲠在喉地看着那片火光,好一会儿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出来:“罢了,也算是解脱吧。”
水边有风吹来,火焰微微晃动着。
等到木头高台与祁涟的尸首一同燃烧殆尽了,祁昼才再次开口:“你们下一步,要去找姓孟的算账?”
叶慈点点头:“在此之前,师叔,你能不能告诉我,何柳幺为什么会有珍珑阙的地图?”
祁昼一愣,忽然唇角一勾,笑了。
他伸手将叶慈的额发揉乱了,道:“半年不见,丫头变聪明了,怎么猜到的?”
“其实并不难猜吧。”叶慈重新将自己的头发整理整齐,却又被水边的风吹乱了,干脆不再管它,“何柳幺是缁带教教主之子,而师叔你则是缁带教的护法,这些年来,你们应该早就把局布好了吧,又怎么会算不到我要去找珍珑阙?怕是只愁怎么把地图送到我手上,才不会让我发现吧。”
祁昼失笑:“确实如此。我们娇娇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娇……娇娇?”叶慈不敢相信这个名字是在叫自己。
祁昼却故作糊涂:“咦?我以为你记忆都恢复了,应当记得才对啊,娇娇是你的乳名。”
叶慈:“……”
谁会记得那么小的事情啊!
第122章
赵明予闻言,眼睛一亮,耳朵都竖起来了,兴冲冲道:“前辈,细说。”
祁昼斜睨他一眼,虽然仍对作为叶慈伴侣的他有诸多不满,但还是决定搭理一下他,道:“贱名好养活,叶慈刚出生时,阮流逸那个不着四六的,就爱逗小孩儿玩,从大黄到小咪全叫了一遍,只有叫到‘娇娇’时,孩子突然笑了,于是便定下了这个名字。”
叶慈听完,忽然有些庆幸,婴儿时的自己虽然不太懂事,但还算要脸,不然她但凡一不小心选了“大黄”或者“小咪”其中的一个,可能现在都会立刻放弃替阮流逸正名的想法。
“其实……还有一事。”祁昼突然吞吐起来,“啧,便宜你小子了。”
赵明予突然被飞来眼刀一剜,感觉颇有些莫名其妙。
祁昼用那种看拱了自家白菜的猪的眼神看着赵明予,道:“你们两个,其实是有婚约的。”
“婚约”二字惊雷一般,变成了一支名为“狂喜”的棒槌,在赵明予的脑门上狠狠一砸,顿时砸得他有些找不着北了,恍惚之余,他忽然想起来:对了,差点忘了,在侯府中时,嬷嬷常提起,他与前任盟主的女儿是有婚约的!
——原来他们本就该是夫妻的。
赵明予顿时觉得自己更名正言顺了。
叶慈也想了起来,道:“仇嬷嬷似乎提过,是有这么一回事。”
“仇嬷嬷?”祁昼问。
“哦,就是武安侯府的管事嬷嬷,她先前提起过这事。”叶慈平静地回答。
这话说得不偏不倚,祁昼却从中听到了些别的意味。
叶慈还在武安侯府之时,要么是作为世子夫人被拘在那,要么是被追求她的赵明予请去,是座上宾,无论是这两种哪种情况,管事嬷嬷在她面前提这种早落了灰的婚约,都显得并不那么合适,除非……她隐隐含着敲打的意味。
她想告诉叶慈,赵明予名正言顺的夫人另有其人,而不是她。
只是她大概没想到,自己所警告的人就是那位所谓的正主吧。
不过……祁昼转念一想,阮流逸被赵孟二人打为邪魔外道,江湖中人无不对他痛恨厌恶,这位仇嬷嬷竟然破天荒地愿意为阮流逸的女儿说几句话,虽然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但终究不像其他人一般对前任盟主如此讳莫如深。
他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再抬眼去看赵明予那副飘飘然的模样,顿时露出几分嫌弃的神色来:“行了,臭小子,看把你得意的。”
赵明予傻得快冒泡了,嘿嘿一笑。
祁昼:“……死孩子,你快摸摸他的脉,不会又中了什么毒,重返孩提了吧?”
“前辈!我好着呢!”赵明予说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忽然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我现在是不是该叫师叔了……”
祁昼:“滚!”
叶慈看着打闹的两人,捂着嘴偷笑。
祁昼余光瞥见她笑了,似乎这会儿才真心实意地露出点笑意来,也因此,才敢问出一直放在心中的隐忧。他问:“孩子,但你是否想过,赵渊是你的杀父仇人,你若与他的孩子在一块,即便你心中不在意,往后若为你父亲平|反成功了,你可能扛得住世俗眼光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