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的打扮与从前大不相同,换了一身宽袍大袖的青衣,穿上了黑色劲装,少了几分慵懒随性的病弱公子之感,反而多了一丝杀伐气。
听了祁昼的话,祁涟正擦拭着峨眉丝的手顿了顿,银丝绞碎了烛花,起身便走。
“等等。”祁昼道。
祁涟虽停下了脚步,却并未回头:“还有什么事。”
便是陌生人见面,语气都比这两人熟稔。
“叶慈已经与赵家那小子定了终身,我了解她,是个死脑筋的孩子,不管你怎么纠缠,她也不会改变心意了——其实你从小以弟弟的身份在她身边,这事便已经注定了。”
言下之意,让他莫要再执着。
祁涟握着峨眉丝的手渐渐攥紧,却忽然又松开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感受那种尖细锋利的银丝深深*嵌进肉里的感觉,他天生痛觉敏锐,却又不知为何,有时连自己也控制不住地迷恋这种痛觉,或许是因为疼痛能让他从那溺死人水底下短暂地探出头来,呼吸一口属于正常人的空气。
“我知道。”他心中仍有诸多不甘,可最终,他只是冷冷道,“不管怎样,我会保护好她。”
说罢,不见了人影。
祁昼没回头,独自坐在原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子时的长街被细雨泡成了墨色,西南与北方京城不同,多雨且潮,但暗卫们向来做的都是这些脏活累活,并没有人抱怨,一队人在雨中行进,却听不见脚步声,像一队沉默的黑蚁。
然而,队伍的最后一人胸口忽然绽开血花,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檐角坠下一道黑影。
他的脚步声,代替了倒下的一人。
这一切原本天|衣无缝,可这暗卫毕竟隶属于天子,训练严苛,倒数第二人竟然仅凭着那慢了一瞬的脚步声便察觉到了不对,甚至不用回头确认,反身便是一刀!
这是暗卫们心照不宣的规矩——宁可枉杀,也不姑息。
即便不确定自己的兄弟是否真的出了事,但凡察觉出有一丝不对,就要即刻下手,即便会亲手杀了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
干他们这行的,性命全悬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会丧命,不过众人觉得,若如此能护得天子平安,那也值了。
祁涟的峨眉丝速度却比他更快,转眼间绞碎了他的头颅,血珠还未落地,余下七名暗卫便都发现了不对,迅速改变阵型,将他团团围住。
祁涟立在那包围中间,丝毫不惧,脊背挺得笔直。
他想,叶慈手中的剑是救人的剑,可他手中的丝却是杀人的丝,前者光明磊落,后者戾气横生,但若他用自己的杀人丝,护了那把救人剑,是否也算是功德圆满,与这烂透了的世道产生了一点……不足为道的联系?
“可惜了。”他嘶哑的冷笑混着血肉撕裂之声。
当峨眉丝穿过最后一人的眼眶时,远处谯楼恰好敲响了三更的钟。
然而,眼见着暗卫统领的尸身砸进积水,祁涟的后背却突然一麻。
雨水与血水浸透了他的衣服,祁涟缓缓地回过头,那侧脸似乎苍白得过了头,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刚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修罗。
西南特制的丧门镖穿透肩胛,镖头倒钩扯着碎肉。他反手削断镖尾红绸,却见绸上绣着褪色的“威远”二字——七年前被他屠尽的西南镖局徽记。
“这一镖为阿虎!”一名独眼镖头发着抖,从尸堆后走出。
祁涟抬眼看他身后门上的招牌,被雨临时的红绸旗上依稀写着“威远”二字。
原来是他。
十六年前,他为保护儿子,在街上随手抓了个乞丐,许他金银,却将他全身捆住,扔下河里,代替被选中的儿子作为祭品。
十六年后,祁涟重返西南,第一件事,便是用一招“绕指柔”缠住他家小儿子的四肢和脖子,五马分尸。
威远镖局大当家的九环刀劈开雨幕:“你杀他时,他才年及弱冠!今日真是苍天有眼,又让我撞见你在这作恶!”
祁涟的峨眉丝绞住刀锋,眼神阴鸷宛如恶鬼。
冷雨从他额角流下,他开口,声音却比这冬夜的雨还要冷:“那你呢?你当日用无知乞儿的命换你儿子的命时,可曾想过,对方也是无辜之人?”
“你……你是当年的……”大当家的眼神仿佛见了鬼一般。
祁涟连半点犹豫也没有,旋身飞踹,登时便听见“咔嚓”一声。那威远镖局的大当家虽长得膘肥体壮,却是个假把式,若正面交手,他连祁涟的一招都接不住,登时被踹断了肋骨,躺在地上不动了。
然而,祁涟刚想转身离去,身形却忽然一滞。
躺在地上的大汉忽然发出几声怪笑,挣扎着爬起身来,看向祁涟的眼神中含着癫狂的恨意。
“哈哈哈哈哈……咳咳咳……”他笑完,像是被雨呛到了,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因为咳嗽时牵连到断裂的肋骨,疼得龇牙咧嘴,“你……你休想……活过今日了。”
祁涟闻言,心下一片冰凉——
那镖上淬了毒。
“孔雀胆……咳咳咳……剧毒,就连神医也说,无解。”男人说完,彻底卸了力,瘫在地上笑了两声,不动了。
祁涟开始感觉实现变得模糊,也不知是因为毒发,还是被雨水迷了眼。
丹田逐渐变得空虚,身体也变得沉重。
雨中,祁涟的身影踉跄一下,却忽然停住了,下一个瞬间,他猛地提气跃起——
若此刻真是生命的尽头,他想,他还有个人要见。
他还有话……要对她说。
第120章
即将出西南时,赵明予与叶慈碰上了一场大雨。
为了加快脚程,他们抄了近路,进了西南边境的一片竹林。
雨夜里,竹影摇晃,雨水将竹叶打得劈啪作响,二人身穿蓑衣,戴斗笠,在竹林中疾行。
叶慈忽然停下脚步,双眼紧盯着前方,只见那幢幢摇影只见,缓缓走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的衣服全湿透了,头发半束着,一绺一绺地搭在胸前,滴着水,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似乎有些脱力,脚步踉跄着,一步,一步,朝二人靠近。
仿佛索命的恶鬼。
赵明予即刻护在叶慈身前。
“滚开!”
来人大吼一声,叶慈觉得那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耳熟。
忽然,夜空中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来人的脸。
叶慈瞳孔骤缩——虽然与往常的装束大不相同,可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是祁涟。
想起大漠中那场以命搏命的血战,叶慈下意识退后一步,将赵明予拉到了自己身后。
祁涟见状,一丝受伤的神色划过他阴翳的眼底,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了一半,扶着竹子的手骤然脱力,重重倒在了地上。
濒死之前,他不顾运功会加速毒素入侵肺腑,拼了命地找到叶慈,为的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叶慈见状,也顾不得他是不是在诓人,猛地冲了上去,跪坐在地上,将人揽进怀里。
“小涟,你怎么了!”她看见祁涟苍白如纸的脸色,吓了一跳。
赵明予也上前来,他懂医理,只消一眼,便知道回天乏术。
“是孔雀胆。”他垂下眸子,神色由震惊变得无奈,最后只剩下几分悲悯。
此人曾杀他一次,而如今,即将死在他面前,赵明予心中没有怨恨以没有爽快,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小涟他……没……救了吗?”叶慈的声音中带着微不可闻的颤抖,她抬起头看向赵明予,眼神中含着希冀,脸上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赵明予不忍看她这幅神色,轻轻移开目光,喉咙发紧,涩声道:“孔雀胆是西南特有的剧毒,由无数毒物混合而成,便是神医也未研究出解药的方子。”
此药无解,中毒者,必活不过三个时辰,而他观祁涟面色,想来是在来的路上用了轻功,调用了真气,加速了毒素深入肺腑,恐怕……不剩一会儿了。
他看着叶慈鲜少露出的哀戚神色,最终还是将这句话吞了下去,没说出口。
“我……”
他刚开口,便被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打断:“姓赵的,你……你别在这叨叨了,我听着烦,我都快死了,你就不能……让我和慈姐姐独处一会儿?”
赵明予少见地没回嘴,而是兀自走到了不远处,背对着二人,想来是不忍心看这幅景象。
祁涟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他看不清眼前人的样子,只能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问:“对不起,慈姐姐……你还怪我吗?”
叶慈知道他说的是在大漠时差点杀死自己的事情,叶慈重重地摇头,带着哭腔道:“小涟,你别……你别放弃,天无绝人之路,这毒肯定能解……”
祁涟又缓又轻地摇头,没接她的话,而是道:“慈姐姐,你……你过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