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火入魔了。
习武,尤其是学剑的人,心性需得纯澈,否则到了一定境界,便难免会生心魔。有人心思轻,不日便云淡风轻,有人却心思重,真钻进牛角尖去,一辈子都难以释然。
后者往往难以善终,而少女因着天赋高,进境快,年仅十二岁,便生了心魔,难以开解,以至于走火入魔。
她太恨了。
她恨上天不公,恨这坎坷命运非落到她身上,更恨那个杀他父亲之人,恨背叛之人,恨冷眼旁观之人……
她恨整个人间。
她要把他们全杀光。
她这样想着,又挣了挣绳索,却怎么也挣不开,只好抬头恨恨地瞪着头顶上那三个人影。
“都怪我,不该这么小就告诉她这些事。”其中一人仍在壮年,却似乎并不打理自己的外貌,胡子已经稀稀拉拉地长了出来,依稀能看出五六年后乔二那副邋遢中年男人的影子。
“要不先给她松绑吧,这么把孩子放在地上,也不是个办法。”一道偏柔的声音道,正是年轻的祁昼。
即便年纪尚轻,他头发也已然全白了。
“你太心软了。”越千山身姿挺拔,声音刚正中和,比如今的江湖游医更多一分正气,“她是个煞星,又因着心中仇恨,杀气太重,嗔恨心太强,这样下去,恐怕伤人伤己。”
“那怎么办?”乔二问。
“先用这药封印她的功力……”越千山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
“这是……惊梦!”乔二瞳孔微微一震,似乎很是意外。
年轻的神医点点头,并不似五年后无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模样:“山鬼,你替我护法。”
乔二刚要点头,一道声音忽然横插|进来:“不行!这东西是药也是毒,若是剂量不对,把丫头害死了怎么办?这可是他唯一的血脉!”
神医眉头紧锁,艰难开口:“我也不想,但她如今已然走火入魔,唯有此物尚能一试。剂量虽然难把握,但我可以尽力一试,将毒素上引至她额间朱砂痣中,她便不会成为活尸。”
“你确定有把握?”
“不敢说十成,但至少有九成把握。”
祁昼闻言,咬咬牙,道:“那你说,要怎么做,我配合你。”
地上的少女好像已经完全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了,她眼中装满了仇恨,仿佛一旦松绑便会立刻扑上来撕碎眼前的三个人。
好在越千山确实不负神医之名,不知过了多久,少女失去神智,昏迷了过去,他则大汗淋漓地站起身,微微一晃,被乔二扶住才没倒下。
越千山:“山鬼,今日起,莫再逼她复仇了,从今以后,你便当她是个普通的女孩。阴谋诡计、复仇大业,那是我们该背负的,而不是她。我想,若流逸还在,一定也不希望她活得如此艰辛。”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年少的叶慈仍在昏迷之中,可不知怎么的,这句话,却被她牢牢地记在了脑海中。
往后五年,她便如越千山期望的那般,无忧无虑,将所有先辈仇恨抛诸脑后,长成了最普通的山间农妇的样子。
直到赵渊在媒婆的带领下找上门来——
往事种种,今日不能休。
所有的前尘与今朝仿佛早在冥冥之中注定了一般,命运在不知是否存在的神明手中被拧成了一根线,再次无可幸免地将叶慈与赵明予串到了一块,将她卷入了那不死不休的争斗之中。
至此,所有记忆尽数回归,可她早已不再是从前沉溺血海深仇之中无法自拔以至于迷失自己的她。
叶慈缓缓地睁开眼。
第119章
她全都想起来了。
随着剩下一半功力于她体内归位,那些尘封的记忆也尽数恢复。
那份仇恨的感觉似乎也随之复苏了,然而,叶慈此刻却很平静。
她像一块经过了世事磨砺的石头,将那些曾以为一生无法释怀的仇恨全磨平了,变得既粗粝,又圆融。
——她甚至觉得自己此刻可以站在第三者的视角,如神明俯首一般,冷静地审视那段往事已矣的过去。
“感觉怎么样?”柯芷兰关切地看着她。
叶慈发现,这位弈圣前辈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实际上明明很重情义。
她微微一笑,道:“魂魄归体,犹如涅槃。”
她话音刚落,便被夏欺英当头弹了个爆栗:“你个小丫头,不过是取回了记忆,连人话都不会说了是不是?”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笑作了一团。
不多时,柯芷兰才敛了笑容,道:“好了,丫头,既然事情已经了了,那我们也该分道扬镳了。”
叶慈一愣。
她虽知道一定会有那么一刻,却没想到这一刻会来得这么快。
她要去了结孟临之事,让他无法再为祸中原武林,而夏柯二人却因为得罪了皇上,不得不远离中原。
“二位前辈准备去哪儿?做什么?”叶慈问。
那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似乎只靠眼神,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异口同声道:“做我们未完成之事。”
若散尽前财,那便从头再来。
想做之事,只要还想,无论多难,便永远都不晚。
叶慈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她举起茶杯,道:“那我便祝二位前辈,从此以后,都是坦途,敬你们。”
夏欺英勾起一边嘴角,也举杯:“都怪我准备不周,今日便以茶代酒吧,敬逝者。”
柯芷兰亦举杯,她也笑了,左脸上蜈蚣一般蜿蜒的伤疤似乎也显得不那么骇人了,她轻轻开口,道:“敬自由,也敬,这世上所有仍在苦苦挣扎的女子。”
三人碰杯,茶水在碰撞之中飞溅出来,不分你我,正如无数手拉着手,于艰难世道之中苦苦求生、相互庇佑的女子。
她们是一体的。
……
叶慈推门出去时,赵明予屁颠儿屁颠儿地跑过来,应当是早听见了三人谈话的声音,自觉回避到了一边。
他凑上来,看着叶慈,问:“感觉如何?”
叶慈:“从没这么好过。”
临走之前,柯芷兰忍不住嘱咐叶慈道:“你在珍珑阙中对永昌帝出言不逊,他虽身居高位,却并无身居高位的气量,想来睚眦必报,你让他在他女儿面前丢了面子,他定会记恨你,不会那么简单地放过你,你前往中原,可要小心。”
叶慈道:“前辈放心。”
二人这才上了路。
——
时隔半月,皇上终于又一次在朝会上露了面,这可把差点儿要“清君侧”的王爷们给吓坏了,当场偃旗息鼓,原地解散了刚募集起来的私兵,生怕被这位喜怒无常的圣上拿了把柄,赐自己一个午门斩首。
只不过,这位帝王似乎比从前更加阴郁了,连从前那些在朝会上为搏名声敢于死谏的文臣们也变得战战兢兢、噤若寒蝉起来。
整个朝堂阴云密布,所有人都拿不准皇上不悦的原因,刚下朝,便有人递了折子到大伴那里。
老太监拒了好处,讳莫如深,没一会儿,便被传到了御书房。
“给朕传暗卫首领。”
大伴吓得一趔趄:“陛下这是要……”
永昌帝一个眼刀飞过来,吓得他觉得自己但凡再说一句都要身首异处了,于是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不一会儿,便带了个黑衣人回来。
“真要你杀一个人。”皇帝不多废话,直接道。
“但凭陛下吩咐。”那人道。
“近日江湖上有一无名女子,闹出了不少风浪,你去替朕除掉她。”
暗卫首领不似大伴一般优柔寡断,只道了一声“遵命”便退了下去。
没过多久,宫墙内飞出一只不起眼的麻雀,众人只当是寒鸦,并无人在乎,而那麻雀却一路振翅飞到了不知何处的一间破旧木屋之中,落在一只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上。
那只手的主人面容精致,竟一时让人难辨雌雄,而最显眼的,还莫过于他那一头银雪似的白发。
——此人正是祁昼。
停在他手上的鸟看似是只普通麻雀,实则是只日行千里的信鹰,因着体型小又是黑夜,才成了森严宫禁中的漏网之鱼。
这是宫中的暗桩给他发来了消息,并且是十分要紧的消息,否则那人绝不会用信鹰这样冒险的传信方式——若是被发现了,可是要砍头的。
他熟练地从信鹰脚上解下纸条,那信鹰便拍拍翅膀飞走了。
祁昼看了纸条上的内容,忽然瞳孔骤缩——
“三日内,皇帝要叶慈的命。”
他声音不大不小,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可那空荡荡的屋子里,却忽然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我去。”
这屋子里竟然还有一人,因为几乎毫无存在感,极容易被人忽略,可叶慈若是在场,便能一眼认出,这人正是她的好弟弟祁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