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勾勾赵明予的下巴：“谁说我不要你了？”
赵明予一愣，脸上露出愕然的神色。
“害我父亲的是赵渊，又不是你，你与他是两个人，我为何要因为他的事迁怒于你？再说……”叶慈的目光扫过赵明予，让他有种无所遁逃的错觉，“怕是你从小，便没把他当父亲看待过吧？”
被说中了心事，赵明予垂眸，不敢看她。
从前他不敢让叶慈知道，是怕她觉得自己不正常，却没想到聪敏如她，竟然自己猜到了。
“我从小养在母亲膝下，赵渊公务忙，从我有记忆开始，我便没怎么见过他。后来他杀了母亲，又给我下毒，我便从没把他当作父亲过。”赵明予低声道，神情不像睥睨一切的小侯爷，反倒像个坊间的叛逆少年。
他其实还藏了一句话没说：他不仅不把赵渊当父亲，甚至从来，他都只把他当仇人看待。
“你还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赵明予拨浪鼓似的摇摇头，又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一般，低下头，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如实招来吧。”叶慈这会儿拿上架子了，打趣道，“从今以后用什么身份待在我身边，看你表现而定。”
赵明予眼睛倏地亮了——他没听错吧，不仅能一直在她身边，还有可能是以他梦寐以求的身份一直在她身边？
他生怕自己错失良机，飞快地开口：“其实，赵渊杀死我母亲的那天，他们二人的对话，我并非一点都没有听见。”
“其实在阮叔叔去世以后，母亲一直在找各种证据为他正名，后来竟然真查到了父亲身上，她怒气冲冲地找他对峙，却没想到……”
没想到一向温厚老实的赵渊竟然不仅真的做出了杀害诬陷挚友的事，还在听到妻子口中吐出那个梦魇一般的名字时，亲手将金簪刺入了她的身体。
叶慈听完，有些怔愣。
赵明予的父亲杀死了阮流逸，还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可他的母亲却为阮流逸而死。如此矛盾的两个人，却结合生下了孩子。
叶慈这样想着，看向赵明予的目光中带上了些许心疼，赵明予见状，立刻摆出失落的表情。
他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却半晌都没听到叶慈开口，只好期期艾艾地开口问：“那……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了？”
叶慈一怔，失笑着无奈地轻轻在他脑壳上弹了一下：“这个嘛……得等我考虑考虑。”
她将夏柯二人重新请进来，那二人看到两个小辈重新恢复了亲密无间的模样，也不知是欣慰还是感慨地交换了个眼神。
“小丫头，你过来。”柯芷兰今日消耗太多，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招招手，叫叶慈过去。
“手腕伸出来。”她作势要替她把脉。
叶慈不解：“前辈，我没受伤。”
“我知道。”柯芷兰将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凝眉道，“我先前观你脸色便知道，你体内有余毒未清。”
夏欺英凑上来观察着叶慈，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怎么也不像中了毒的人，疑惑地问：“丫头中了什么毒？”
柯芷兰一撩眼皮，却撂下了惊雷般的两个字——
“惊梦。”
第118章
柯芷兰的手指如雪玉一般点在叶慈额头上那抹红痕的位置上，触感微凉，惹得她瑟缩一下。
“惊梦的毒素，藏在此处。”她声音也冷玉似的，听得叶慈的心也凉了。
“难道是在泉东村的时候……”
“不。”叶慈还没说完，便被柯芷兰否认了，“这毒素在你身体里潜伏已久，并非最近才有的。”
“潜伏已久……”叶慈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脑中冒出一个让人——至少她自己难以置信的想法：难道是乔二？
可往日相处做不得假，乔二对她的关心绝不是假的，那这毒又该如何解释呢？
“丫头，你是否经常做噩梦？”柯芷兰问。
叶慈即刻点点头，忽然，有什么从她脑海中闪过去，她脱口而出：“前辈，不知道榆钱是否有能抑制惊梦的效果？”
柯芷兰略略思忖：“榆钱有镇静之效，确实可以抑制惊梦的毒性。”
叶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从前在山中，乔二总是将榆钱当作野菜做给她吃，如今看来，他应当确实知道此事。
可他既然知道她身中惊梦，却不为她解毒，只是一味地抑制，这又是为何？
柯芷兰见她忧心忡忡的表情，忽然一笑，道：“叶姑娘不必担忧，你可记得我告诉过你，你父亲阮流逸刚入中原时，曾途经泉东村，并治疗了村民们的疫病，他用的就是惊梦。”
她清泉般的声线与和缓的语调渐渐抚平了叶慈心中的猜忌和不安，她想起来，自己先前也听越千山说起来过关于惊梦此药，道：“所以惊梦是药是毒，其实与剂量有关，对吗？”
柯芷兰点点头：“不同剂量的惊梦，可以使医者达到不同的治疗效果，如阮流逸使用的极轻剂量，可治疗癔症，而若加大剂量，却可能使人完全丧失神智，沦为行尸走肉。还有一种，便是如你这般，被篡改记忆，终日梦魇。”
“篡改记忆？我没有……”叶慈话说了一半，却仿佛被当头一棒，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怪不得她在十二岁之前的记忆如此模糊，有如此光怪陆离，原来，她并非来自什么异世界，更并非穿越，而是因为中了惊梦，所以将一段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错当成了自己的过去。
所以，穿越之事其实从未发生，从头到尾，她都没离开过如今所在的这个世界。
柯芷兰看她神色，明白她已然想通了此间关窍，她又将手指点在叶慈额间，道：“我观你额间红痕，似乎毒素已然解了一半，若我将另一半也解了，你的一半功力，与尘封的记忆，便会尽数回归，这或许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解不解，全由你自己定夺。”
已经解了一半？
叶慈想起在川仙府时，她追问越千山为何能将她一半功力解封，他却对此事讳莫如深。
越千山……他也知道自己身中惊梦之毒？
叶慈越发确定越千山、祁昼和乔二这三人一定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计划，而现在，在知晓了自己阮流逸遗孤的身份过后，叶慈几乎可以确定，这三人一定都与阮流逸有关。
她所要做的事，已经远远不是除掉孟临，为武林除害这么简单了，她要查清楚当年的真相，要为阮流逸正名。
而若要做到这些，取回剩下的一半功力，她势在必得。
“我要解。”
她只说了三个字，简短而坚定。
柯芷兰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
片刻后，赵明予被遣出门去，为众人护法，夏欺英则被留在了屋内——柯芷兰内力全无，虽懂得医理，但却需要一个有内力之人替叶慈解开穴道。
在开始之前，叶慈告诉了柯芷兰越千山曾经替自己解毒的经历，她听了之后，略略思考，道：“越神医先前只替你解一半的毒，是因为若毒素全清，你的记忆便会尽数恢复，或许他觉得还不是时候——这些男人总是这样，谁要你们苦大仇深地遮遮掩掩，我们女人有自己拿主意的权利。”
“那如今……是时候了吗？”叶慈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丫头，你自己觉得呢？”柯芷兰反问。
叶慈一向雷厉风行，从来不瞻前顾后，这次也一样，她不再迷茫，而是坚定道：“来吧。”
柯芷兰指了她的几处穴位，夏欺英便将真气凝于指尖，以指作笔，一一点上去，二人不愧为多年挚友，配合默契非常，慢慢地，叶慈感觉自己翻涌的气海渐渐平息，意识也仿佛脱离了躯壳一般，缓缓飘远。
她仿佛来到了另一人的躯壳之中，可不知为何，她知道此人所有的来路与归途。
自出生以来，记忆中便只有重重血光，与山间树影。
将她养大的叔叔不苟言笑，从小便不断地告诉她：“你的父亲为奸人所害，为了保护你，他放弃了所有生的机会，所以，你要替他报仇。”
“你必须替他报仇。”
她天生是个武学奇才，于武学一道上，进境比常人快了不知多少倍，才十二岁，她便将叔叔教给她的剑法全然烂熟于心。
那是她父亲的剑法。
叔叔说，你要用这套剑法，亲手斩下仇人的首级，才算不辜负你父亲。
“不执着，不执贪，不执嗔，不执痴。”
这是那剑法的心法，她虽倒着都能背出来，却并不解其意，因为她心中早已放不下除了仇恨之外的任何东西。
直到那一天——
盛夏的树影斑驳，山上林中不似城镇中暑热难捱，反而能偷得几分清凉。
可地上被绳索捆住的少女却显然并不这么觉得。
她双目赤红，眼中、心中、脑中全是恨意，尖利的犬齿划破下唇，在嘴边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可她却仿佛全然未觉一般，牙关紧咬，像是发了狂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