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疼那个沉郁的少年,也心疼如今这个寡言的男人。
如果可以,她真心希望能替他分担内心的痛楚,分担这些充满“血腥”的过往。
随着情绪的宣泄,童姩的眼底也逐渐变得坚定,忽而咬牙切齿地拿起包,驱车奔向安可疗养院。
她心里有一股强烈的愤怒需要发作,她想替傅知浔讨回公道,可又心知自己几斤几两。
在到达安可疗养院前,她又渐渐平静下来,将车子停在疗养院门口,手握着方向盘低眸沉思许久。
许久后,思绪渐渐明晰,也更清楚对方的目的后,她才下车走向了疗养楼。
……
面对童姩直截了当地戳破,傅知蘅不慌不忙,更没有露出一丝窘迫。
他依旧泰然自若,眼底微含笑意摇了摇头:“这些事我早已压下,你从何处得知的?不可能是小浔告诉你的。”
这是一段不堪、不耻的往事,同父异母的哥哥与自己的母亲有不伦之情——
不可能会有人傻到轻易将这件事告诉心爱的人。
“我如何知晓的,这并没有意义。”童姩轻轻摇头,懒于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知道了所有事后,我反倒对你充满了兴趣……”
咚咚。
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护士用盘子端着壶茶水进入,放在了茶几上。
见傅知蘅仍坐在轮椅上,细心问道:“大少爷,您需要上床吗?”
傅知蘅点头道:“麻烦你了。”
护士推着轮椅至床边,托着傅知蘅的胳膊扶至上床,再将床头摇升坐起来,复又走了出去。
病房门再次紧闭,童姩起身走到桌前,提起茶壶边倒茶,边接着说道:“据我所知,傅知浔和他的母亲从来没有想过要与你抢夺傅家掌权人的身份,也从未苛待过你,你们甚至相处得还不错。何况,当时你的父亲才刚做完手术,不能受到任何刺激……”
童姩耸耸肩:“我不太理解,究竟是怎样的仇恨,会让你选择在他术后身体最虚弱的时候,进行这种报复。”
边说着,将一杯茶水送至床边,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端着另一杯走到窗前,倚靠在墙上,一派悠闲地细品着茶香。
傅知蘅神色依旧浅笑,视线落在窗外的一缕枝头,神思也逐渐飘去——
关于父亲,傅知蘅最开始的记忆,其实是敬畏的。
这种敬畏,来自于父亲崇高的地位与权利,也来自于他对父亲的崇拜。
尽管天生敏锐的他早已察觉到,他父母之间的相处,有些怪异。
逐渐长大后,他明白这种怪异,源自于他们的结合只是因为一场商业联姻,而非彼此相爱。
可他的母亲,内心深处却深爱着他的父亲。
在一场充满冷漠的婚姻里,他的母亲从满怀期待,到日渐失望,最后再郁郁寡欢。可只是随口一句的抱怨,却得不到身边人的理解,毕竟他的父亲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丈夫的角色,于外人看来,似乎都做得还算不错。
唯有日日生活在一起的人才才知道,这种虚假的温馨与爱,才最折磨人。
比如,每天晚上他的父亲都会借故离开家。
再比如,冰冷的唇只有在母亲失望生气时,才会施舍般落下。
或是,那日日独守的空房,那夜夜独唱的轻呤……
爱或许可以演出来,不爱却是如何都演不像的。
他母亲的性格,也做不到自欺欺人,在无数失望的时刻,她清楚地知道,她的丈夫并不爱他,并且这辈子也不可能会爱她。
一瞬可能是释然,一瞬则可能是疯魔。
抑郁症带走了他母亲,就在血淋淋的浴室里,水漫地面,淹埋了一个孤独女人的深情。
起初,傅知蘅并不知晓母亲自杀的原因。
他年纪尚小,只是单纯以为母亲是因为生病了,而且是一种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病。
她是因病自杀的。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父亲,所以他依旧是那个优秀的儿子,以及完美的傅家继承人。
为了能让他崇拜并敬爱的父亲看重自己,他的童年充斥着懂事、坚毅和无尽的努力,并没有多少童真与欢乐,但为此他甘之如饴。
直至十八岁那年,他因思念母亲走进房间,发现书架上那唯一包着书纸的书本,他闲时取出,却从书里掉落了一封信。
竟是母亲留予父亲的遗言。
其中一段话令他记忆尤深:
如果这场婚姻是你卖力制作的一场泡沫秀,那我爱你,就应该心疼你的费劲。
可我又不忍心让这场美丽的泡沫秀破碎,因为我发现,撕破脸远比死去更需要勇气。
所以,我选择了逃避。
……
傅知蘅将每一个字碾碎又揣摩,才一点点明白过来母亲真正的死因。
自此后,每每看见那没有自己的一家三口,那般幸福温馨的场景时,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对比,记忆中的一家三口和如今眼前这一家三口的区别是什么?
他甚至从母亲的房间里翻出旧相册,对比父亲今昔的表情、眼神和动作。
对比的结果就是——
正如母亲信中所写,父亲为母亲创造了一场虚假而不真实的美梦,犹如温水煮青蛙般,将他的母亲一点点熬死在温暖的梦中。
啪!
照片在他手中被捏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凭什么!
父亲凭什么这样对待他的母亲,凭什么后来闯入的母子俩却享受着他和母亲可望而不可即的温情与真意?!
凭什么他必须事事做到最棒最好,才能得到父亲的高看,而那个什么都不懂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小屁孩,却从出生起就被父亲视为掌上之宝?!
他孤独长大,而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却被真实的爱所包围!
他的母亲祈求着父亲的爱,而这个只比他大几岁的女人却如此轻而易举享受着父亲真情实意的宠爱!
凭什么!!!
从窗户至上往下望去,那一家三口正在后院踢足球,一片欢声笑语,在春日里显得特别和谐美好。
忽然,某个可怕的念头自脑海中冒出。
既然老天不仁,那便别怪他不义。
傅烨,或许你需要亲自感受一下什么是虚假的美丽泡沫秀,好好体会体会母亲当年的痛苦。
“啪。”
茶杯碰撞茶壶嘴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傅知蘅的尾音落下,病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在他平缓的述说中,童姩不知不觉喝完了一杯茶水。她为自己续上一杯,然后端着茶壶走过来,也为傅知蘅那杯茶水续上。
茶水哗哗流淌,童姩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
[天使与恶魔,仅仅一念之差。]
她随手将茶壶放置在床头柜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你是如何搞定傅知浔母亲的?”
杨姝并不是个淫。荡无底线的女人。
相反,她是一个传统保守、正直又可爱的女,她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并且三观端正眼里容不得沙子。
相比傅知蘅黑化的心路历程,童姩对杨姝臣服于傅知蘅的报复,任他摆布控制而不反抗感到更匪夷所思。
“她太单纯了。”傅知蘅嘴角微弯,露出一丝得意:“杨姝的前半生,要么被她的父母视作温室里的花
朵般娇养,要么就是被我父亲保护得天衣无缝。她所有的天真无邪,都是因为这世间的恶意,没有机会接触到她。像这样的人,想把控她的精神能量,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这几句话,傅知蘅说得闲暇恣意,就像在说他曾杀死过一只鸡用以煲汤,满不在意又充满松弛。
但他的话,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他对杨姝进行了“精神控制”。
童姩想起第一次去傅知浔住所时的场景。
他背身而立,语调冰冷地问她——
“你是在对我进行精神控制吗?”
原来如此!
难怪当时他会突然敏感,全然因为他们当时的谈话,令他联想到了傅知蘅对杨姝所做的那些事。
童姩不由自主联想到,几年前,在两兄弟的博弈中,傅知蘅逐渐落入劣势,他是如何残忍撺掇并控制着杨姝去毒害傅知浔的。
他明知道,杨姝一旦这样做了,就不可能再苟活于世。
可他不在乎,因为杨姝已经发挥了自己作为傅知浔亲生母亲的全部价值。
即便杨姝最后并没有成功,就算他还是输了,但已经给重情重义的傅知浔留下一生的痛与阴影。
那么,输既是赢。
真可怕啊……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恶魔存在。
童姩缓缓抬眸对上傅知蘅的眼睛,眼底冷嘲肆意。
“所以你认为,我也会像傅知浔的母亲那样,纯白如纸,会轻易被你控制,对吗?”
傅知蘅轻哂,喝了口茶水:“刚开始的确是这样以为的,但自从我上次与你见面后便知道,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