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有脚步声急奔而来。
“给这位姑娘吧。”是身边这个男人。
在这两句不同的声音言毕后,有一件月白披风递到她面前,苏屿抬眸,水洗的眸子滟滟,沿递披风的手看向面前人。
那男人此刻也是浑身湿透的模样,却是一副芝兰玉树的模样,金质玉相,气度斐然,一身月牙色襕衫,领口灰色点缀,腰带和领口呼应,且配了价值不菲的玉佩。
打扮简单干净却不失身份,一看即是个清俊贵公子,家里有钱……应该也有权。
那人此刻也在看着苏屿,见她未接,只将披风塞到她手上,怜惜地看着她,道:“姑娘快披上吧,别着了凉。”
“公子,多谢你了。”苏屿接过,没有矫情,而是直接披在了身上,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难受得紧,风一吹来,也带着凉意。
她缓缓站起身来。
这男式披风却是直接到脚跟,有些太长,不过苏屿此时光着的脚正好可以隐在披风下,她低眸颔首,“公子今日大恩,苏屿记下了,可否询问公子姓名,来日定当登门致谢。”
那男子却是略带惊讶一瞬,又微微失神片刻,才道:“在下姓裴名敬禹,字伯亦。”
苏屿又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她此刻怒意未消,着急去找刘婉微算账,只言道别之语,“裴公子,苏屿已记下,这且告辞了。”
她听刘知远说起过裴敬禹的名字,此刻尚对上号,原来县令之子长这个模样,倒也不像刘知远描述的那般目中无人。
裴敬禹喉头微动,静默一瞬后,终是朗声问道:“苏姑娘留步,在下可敢问姑娘一句,名字中的屿字是哪个屿?”
“岛屿。”
回答完这句话,苏屿突然记起自己刚来没几天的时候,桑宁坐在门口的青梅树下,也问过齐珩同样的问题,“阿兄,屿姐姐的屿是哪个屿字?”
她在里屋里的桌子坐着,闻言正欲回答,却听见齐珩的回答,“日立昱。”
“不是的桑宁,姐姐的屿是岛屿的屿。”
她那时着急反驳,没注意到齐珩为何认为她的名字认为是昱。
而此刻又被问起,想起来那时之事,却是有好大的疑点。
岸边有石头,苏屿小心的走着,她的鞋子落在池塘里,可怎好意思拜托裴敬禹去捞。而此刻她也没有别的心思,只想冲进刘婉微的院里去质问她。
苏屿也顾不得扎脚,可到底春水寒烟,藓地湿滑,一个不慎没站稳脚跟。
“苏姑娘!”身后是裴敬禹焦急的声音。
她咬牙,想自己站起来,却疼的站不起来,才预感不妙,怕是又崴脚了。
眼见着裴敬禹离她越来越近,她觉得他是要搀扶她,只怕是男女授受不亲,刚才是救命,此刻又不是紧急状况,她从小学到大的礼义廉耻让她挣扎着起身。
“裴兄。”
一道男声自身后响起,苏屿下意识回头,是齐珩。
不用说,此刻苏屿的表情像是见了救星,他与她之间虽一直有龃龉,但不妨碍他是在这里,她的唯一熟悉之人。
齐珩身后还有刘知远,他几乎怒火中烧,“来人。”身后几个小厮立马上前来,“去,把五姑娘叫来中厅,她若不来,找几个婆子,绑也得给我绑来。”
齐珩蹲下身子将苏屿扶起来后,瞥过立于身侧的裴敬禹,然后做拱手状,即使对方是县令之子的身份,齐珩也一向以同辈相称,不谄媚也不惧怕。
“多谢裴兄出手相救,改日齐珩一定备礼登门致谢。”
“齐兄客气了。”裴敬禹也回以相同礼貌,只是眼波流转地在二人身上徘徊,不由蹙眉,这二人是什么关系?
却只听见齐珩道:“我背你吧。”
第14章
“我的鞋……”苏屿的话和齐珩的话重叠,她看了眼池塘里飘着的左一只右一只那个青色的登云履,心情复杂,真有够狼狈。
而齐珩说的话她也听到了,苏屿斟酌着开口,“你背我?也行……阿兄。”
反正无论于外人还是互相,他们俩都是兄妹关系,也无拘于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她的脚踝……习惯性崴脚,真的没救了吗?
唉,这才不到俩月,三回。
刘知远吩咐着小厮下水捞鞋,苏屿拧着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和衣服,她提醒着,“还有桥梁下的那只狸花猫。”
“哪是什么狸花。”刘知远都不忍心告诉苏屿,他派人拿了跟粗棍子来,竖着斜插到水里,喊了声“雪皎”。
一只全身雪白的尺玉猫“蹭”地一下蹿上棍子,然后顺着棍子灵巧地跳上木桥扶手,扭着身子走着猫步,悠然自得。
这样没有杂毛的纯种白猫挺罕见的,怕是寻得也颇费了些功夫,花了不少钱。
是刘老爷前年买来送给刘婉微的生辰礼,刘婉微最是喜欢。
猫儿“喵”声出口却是很弱,但那滚圆的身子暗示着它一点儿也没受了苛待,哪像三四天不吃不喝的样子。
拙劣的法子,偏偏她还上当了,只是眼下看见这猫是完好无损的,苏屿反而松了一口气,刘婉微还不算太坏。
齐珩蹲下身子,听见“阿兄”两字,呼吸微顿,攥拳的手忍不住用力了几分,这个称呼提醒着别人也似乎提醒着自己,本来听起来朗朗上口,现在听起来颇为别扭。
他垂眸,忽略心底的不舒服,然后拍拍苏屿的腿,“上来吧。”
湿……
当苏屿的手臂攀上他的脖子时,齐珩第一感觉是好湿。
那浸了水的衣服贴着他,凉凉的,像突然裹了件湿衣裳,他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是温暖的,轻轻地洒在耳侧,这弄的他的脖颈痒痒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弥漫,让他心跳加速。
他的双手紧紧箍住她的腿弯,入手却也是湿的,这也让他隐隐有些担忧,身上这么凉,可别伤了风。
“给苏姑娘准备身干净的衣衫。”
刘知远吩咐身边的婢女,然后看向裴敬禹,他一向看裴敬禹不顺眼,但今时非往日,他拱手道。
“今日多谢裴兄出手相救,才使小妹免于一场罪孽,来日定备厚礼登门拜访,裴兄也快回房换身干爽衣衫别误了先生的课,我刘府要处理一些家事,便不奉陪了。”
“刘兄客气。”
裴敬禹回礼后,看着齐珩背着苏屿远去,摇了摇头笑,果然兄妹俩一样的性子,却不其然想起水中那个求生的环颈,又摸了摸脖子。
那有点刺痛的地方应该是挣扎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他又轻笑一声,暗叹人求生的本能却实是不容小觑。
刘知远出了后花园,往刘婉微的院急去,他向来知道他这个小妹,是绝对不会束手就擒的。
果不其然,刘婉微在砸东西并且死活不肯,几个婆子虽拿着麻绳,却也不敢真的绑上去。
而看见刘知远过来,刘婉微咽了咽口水,迅速吩咐,“瑶环,银蝶,快!快去秉了我祖母,叫她速速来救我。”
那俩丫头闻言迅速行动,却被刘知远一声“拦了”,两个小厮给堵住了路。
“人在做天在看,你任性也要有
个度,这次得亏是那裴敬禹路过,要真有一天出了人命,把你的命赔上都不够!“刘知远行峻言厉,指着刘婉微训。
“阿兄,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她,我安排了会水的婢女去救的,就是慢了敬禹哥哥一步。”
刘婉微嘟囔着嘴,最后一句声音小的厉害,刘知远听得不是很清楚,“再说了,要知道是敬禹哥哥救,我自己都跳了……”
“捆了。”
刘知远冷眼吩咐旁边的婆子,刘婉微尖叫着叫嚷“阿兄”“祖母”“多给点钱还不行吗”地躲,终是抵不过几个人一起上。
刘知远愁的按了按太阳穴。
在婢女在前的引领下,齐珩在背着苏屿去客房换衣服的路上。
一路上齐珩催着快些再快些,他感觉自己背上的衣服已经被浸透了,尤其是在苏屿打了个冷战后,齐珩的步子更快了。
“你之前为什么觉得,我名字的屿是日立昱?”一路静默,苏屿紧紧搂着齐珩的脖颈,忍不住把先前升腾的好奇问题问出口。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齐珩薄唇轻启。
君子像美玉,如果披上羽衣,则会更加明亮耀眼。
他的前八年,一直是认为自己有未婚妻的,姓苏名昱,指腹为婚。
他那时年纪小,自不会有什么男女之情,只是那是一种归属感,他是有正头娘子的,从小便知和姑娘保持距离。
苏屿不说话了,原来是这样。
暗想父亲也真是的,指腹为婚把名字都确定好了,定的那样亲热,还不是说悔婚就悔,现在还是,说把她送这儿来就送了。
好在齐家是顶和蔼可亲的人家,不至于因苏家背信弃义把她大棒子打出去,还友善待她,而现在一向对她横眉冷对的齐珩也把她当小妹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