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谁,公子可再经不住折腾,季青打断他的话,“请他改日再来吧,大人需要休息了。”
“可那位老先生信誓旦旦地说大人一定会见他的。”小厮补充了一句。
季青蹙眉,罢了,“等我先把药给大人送去,且随你去门口看一看是谁人。”
闻琅喝完药后静靠在床后,一脸的病态模样,脑子却很清明。
至少齐珩比他想象的,胆子大很多,在某些时候,比他也勇敢得多。若他不在了,也不用担忧阿屿会受
别人欺负。
季青原以为公子会神思倦怠,却不想公子倒勾了唇笑,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季青不由得又担忧起来,别是公子又想割腕自杀了。
想起这季青眼前便一片血色,唉,他可再承受不了这般的打击了。
他一刻也不想离开公子,便吩咐了婢女在门口听着屋里的动静,去了前院。
见到苏勉的那一刻,季青内心的喜是大于惊的,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季青见过苏大人,是季青鲁莽,自作主张,我家公子病中不知,大人若怪罪季青一人承担。”
“无妨。”苏勉淡淡开口,“倘若不能见客,那就改日再说。”
“季青这就去回禀公子。”说完这句话,忙派人将苏勉请到客厅,以最高礼遇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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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儿拜见叔父,叔父安康。”闻琅换了身见客的衣服,忙至前厅相见,拱手作揖,深深鞠躬见礼,“招待不周,叔父见谅。”
苏勉略抬手虚扶,笑道:“快免礼。自上年一别,再见面廷瑜已是通判,前途无量。”
“叔父谬赞,廷瑜愧不敢当。”
叔侄见面,从问安到寒暄,再到关切。寥寥几句后,苏勉直入主题。“此间种种事,我已全部知晓。”
“叔父……”
苏勉抬手止了闻琅开口,“我们两家相交多年,闻兄治家规矩森严,你这孩子又自幼谦逊有礼,办事勤勉,当初为你俩定了这亲,我知你是真心待屿儿,把屿儿交给你,我自是一百个放心。”
闻琅垂了眸子,苏勉顿了顿又道。
“可想必你也知道,世间万事本就是没个定数,若我未被抄家流放,一切自是皆大欢喜,而若你父亲许你娶了屿儿,又是另一条路,我在狱中就知你父亲会断了这婚约。昔年齐家落魄,我背着背信弃义的骂名,也要断了和齐家的婚约,当为何?”
闻琅没说话,苏勉叹口气,“屿儿是我掌上明珠,我自望她一世荣华富贵,不为贫困所累。”
“叔父爱女心切,廷瑜明白。”闻琅道。
“你既明白这个,又缘何不明白你父亲的爱子心切?他虽严苛待子,但他爱你之心如我爱我女儿之心一样。你若那时娶了屿儿,因我之事,怕你官运自此都难以顺遂。其实倘若你父亲应允,我也是不愿的,我屿儿没有娘家相护,日后你官运不顺遂,将气撒在她身上,她又如何自处?莫说你不会,人会变的你应当明白,或许你真的不会,但我不会拿我女儿一生去赌。”
“造化弄人,你与她今生无缘。强求就如逆水行舟,真正的缘分,是顺流而下。”
苏勉拍了拍闻琅的肩膀,安慰着,亦有些心疼,他把匕首割向自己的时候在想什么呢,该有多疼呢,真是个傻孩子。
“你爱她,护着她,她又何尝不知,你以死相逼,屿儿也会不离不弃,她也在爱你,护着你,但这爱并非是男女之情了,你可晓得?”
闻琅点了点头,眼睛有泪在打转。
“廷瑜,世间之事,并非强求就有结果,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如何?”苏勉问道,等着闻琅接话。
“不如相忘于江湖。”闻琅的声音哑得厉害,眼泪也顺势落下来,两个人在一起,不过是互相折磨,他爱她,但又带给他了什么呢?
害怕与伤痛。
闻琅自嘲一笑,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何现在才明白。
其实也不是现在才明白,而是不想明白,在他眼里,放下太痛苦,比紧握着还要痛苦,所以一直这般僵持着,试图麻痹自己。
苏勉循循开口,“世间最苦莫过于求不得又放不下,既然都求不得了就该放下,而放下并不是阻止自己去爱,而是给自己留有喘息,让自己有新的可能发生。”
闻琅垂眸沉思,又是自嘲一笑,他好像明白了,人生中最糟糕的事并非失去最爱的人,而是因为太爱一个人而失去了自己。
这样如行尸走肉般的他,连他都讨厌,阿屿又怎会喜欢?
“叔父教诲,廷瑜铭记在心。”闻琅哑声道。在苏勉面前,闻琅不愿展现自己的悲伤与痛楚,但心之难受,还是有所流露。
看出来他的痛苦,苏勉又宽慰道:“我发妻去世之时,我也曾痛不欲生,觉得此生再无意义,但我还有女儿,还有抱负未实现,所以抗尘走俗。”
转而一想,苏勉点出,“不过廷瑜,我瞧官场沉浮中的你,更像是蒙尘明珠,跑到这做个七品官,就单是为了屿儿?”
“叔父慧眼如炬,说是实现抱负寒窗苦读,实是不喜拘束,为了远离父亲的掌控而已,廷瑜此生,也不乏向往闲云野鹤之心。”被戳破心思,闻琅反而坦然面对。
苏勉不由内心发笑,曾几何时,闻攸怨他管教女儿颇松,莫非照他所说,若都成了那般枯燥乏味的人,失去了人性本质,生活又有何趣味?
可看吧,自己儿子终究是叛逆并丢弃了父亲的教导。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屿儿已有归宿,老夫欲往终南山一游,廷瑜可愿同去,看那悠闲无心的云兴起漂游,说不定能领悟人生的真谛,你也实该放松放松心情才是。”苏勉淡笑起身,提出邀约。
“叔父盛情,廷瑜不胜欣喜。”闻琅的唇勾起,心中似有云雾般散开,迎来的是光。
苏勉大笑出门去。
闻兄,你弃我一回,我拐走你儿子,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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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家人不能总在江浦县苏屿的院子里,尽管苏屿并不在意,甚至乐意之至,但老太太还是喜欢齐家小院,前两日就闹着回去,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小窝。
但齐珩把闻琅绑小院去了,自是不能让她们回去,他跟老太太说,自己要和苏屿成婚。
老太太和罗氏一听,欣喜万分,哪知又不成了,昨日一日老太太和罗氏唉声叹气,以为齐珩哄她们,这次说什么也得回去。
闻琅反正放了,且就回去吧。本就没有什么东西,两三辆马车也就回去了。
这边尚且拾掇着,苏勉就来了。
无论如何,也该来拜访一下,齐家人不计前嫌,拿他女儿当亲女儿看待,且体贴入微,悉心照料,当感恩戴德才是。
“近来寒暑不定,老太太饮食起居可还顺遂?”
将礼物放下,自是寒暄几句。
这般回去之事就暂且搁置,一块用过午饭,一直到午后,分别之时。
对于齐珩,若做女婿,苏勉甚是满意。不过,苏勉想了想,若真让他这么快接受,又显得没有考量,他还没忘这小子起先不愿娶的事。
不行,他得给他使个绊子。
“我去见了闻琅。”送走了老太太一行人,从苏府门口往里去,苏勉开口道,看着齐珩的表情,又道:“他对屿儿真是一片赤诚之心,日月可鉴呢。”
齐珩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抬眸子看苏勉,眼睛里似有急切,而若急于表现自己,又显得很没有分寸,他攥紧手尚且忍下等着苏勉开口。
“你们二人对我来说,是谁做女婿都行。”苏勉背着手,“若说论才华,你更胜一筹,三元及第之人少有,可若是说论了解,我自幼看着闻琅长大,他的人品我再熟悉不过。”
“且最后花落谁家,要看屿儿心悦于谁,”眼见着齐珩松了一口气,苏勉眼睛一转,“我也同闻琅讲了,回去告诉屿儿让她去选,今日黄昏日落,究竟选谁,会给你们两个一个答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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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勉跟齐珩是这般说的,跟苏屿却并非是这样。
其实即使不欲给齐珩使绊子,也合该让屿儿和闻琅再见一面,将有些话说清楚才是。
“爹爹今日同闻琅谈过了。”苏勉见苏屿眼下乌青,就知道她这几日也是心事重重,并未睡好觉,“那孩子,却是也是重情重义。”
苏屿给苏勉倒茶水的手一顿,继而叹口气,又徐徐倒下水。
处理不好的感情事,引得父亲也跟她一起担忧起来,“是女儿辜负了他的心意。”
“感情之事,无关辜负一说,”苏勉端起茶盏,小饮一口,“不过,他倒是至诚之心。”
“他待我是极好的。”苏屿若有所思,进而无奈一笑,当真是极好的。
“去和他好好道个别吧,”苏勉的声音透着鼓励,温和而坚定,“这么些年,他带你依旧如初,如珠如宝,这份情谊值得好好做别。给他,也给自己一个交代,有些话,说开了反而容易放下,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有爹爹在,屿儿什么都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