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你,没人会是这般登徒子做派。”苏屿转身坐于床榻,抬眼看他,“你干嘛来了。”
月光透过窗子,齐珩逆着光,沉默一瞬,苏屿正想再问,齐珩突然道:“我一定要娶你,我们后日大婚。”
苏屿下意识地蹙眉,嘴唇张了张,没好气地道:“你是来通知我的?准备强娶民女?”
“阿屿,不是强娶,我们磨得太久了,我现在一刻难再等。”齐珩半跪在她脚下的脚踏上,握着她的手,喉结滚动。
事实上,他难以想象要是他再晚来几日会是什么样,想必那将会是他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而正是入睡噩梦惊醒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水洗了一般被冷汗浸透。
他在梦中看着她身着红嫁衣,脚步轻快地朝着闻琅走去,而他被闻琅指派的两个人压着,动弹不得。
那种束缚感简直要把他压垮,醒来后,后怕的感觉弥漫全身,心里像空了一块,连躺在床上都似站在云端。
而失重感让他冷汗冒得更多,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她。
苏屿看不太清齐珩的表情,只记得目光灼灼,灼得她的眼睛也有些微微地发胀。
“姑娘姑娘!”松风的叫声让她回神,下一句更是让她拔步出门,“姑娘门口来了位老先生,他说他是您的父亲。”
苏屿拖着张扬的红嫁衣到达前院的时候,苏勉正瞅着那块影壁仔细端详。
影壁上浮雕着祥云瑞兽,在午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前院花木繁茂,且都是苏屿精心挑选的植物,而太湖石嶙峋,与院内的装扮相配,更显院内简单大气。
苏勉听见脚步声扭头,然后笑道:“前院这块影壁上的浮雕画最值钱,屿儿,爹爹猜的对不对?”
苏屿的嘴唇颤抖,眼中瞬间盈满泪水,顺着脸颊落下,刚画好的新娘妆花了大半,仿佛害怕这是一场易碎的梦,她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是爹爹吗?”
“你猜?”
这般的对话曾在京发生过很多次,苏勉每每下朝总爱躲起来逗她。
一年多的委屈与心酸全都哭出来,在苏勉怀里,她还是当初在京的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而不是如今沉稳不惊的苏掌柜。
看似一年时间那么长,说起来不过一个时辰就能说的完,而且苏屿并不是那般喜欢诉苦之人,比起父亲关心她的处境,她更为担忧父亲流放之苦。
“为父……很骄傲。”苏勉眼中含泪,“想来若你母亲在世,也会很欣
慰。”
一句话又引得苏屿热泪,好半晌两人才止了哭。
听闻苏勉至,齐珩以最快速度回了苏府。
他这两日本就在江宁府客栈住着,今日是在忙着购置房子,不能耽误了明日大礼,他需得有个房子才是。
索性在房牙子处一茬一茬找下来,总算找到个相对满意的小院,当然相较于苏屿的院子还是差了很多。
分月期付款后,他手头的钱再成个婚还是绰绰有余的。
齐珩安排着把主屋和正厅仔细洒扫,一切买新布置了一番,不误明日成婚,也让宴请宾客有个场合。
其余那些就准备成婚后再按苏屿喜好修好了,成婚过于仓促,此行也是无奈之举了。
而知苏勉到,齐珩的心其实略有担忧,明日成婚之事怕是不成了。
*
“叔父在上,”齐珩见礼,“齐珩来迟。”
“行绑架之事,又逼我女儿相嫁,”苏勉故意言辞犀利开口,一见面就把气氛升腾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有些讽刺的开口,“真是后生可畏。”
“爹爹!他不是……”眼见着苏勉的指责,苏屿正欲开口替齐珩解释两句,却被苏勉打断。
“屿儿,派人替爹爹收拾出来个房间住吧,爹爹有意想跟这位齐公子单独详谈几句。”苏勉指示苏屿出去。
闻言苏屿却是下意识看了齐珩一眼,见齐珩点头,苏屿便也安心地出去了。
这样的小动作被苏勉察觉,苏勉不由勾唇,女儿果真大了,不中留了,瞧瞧,倒是一点也不担忧他设个老父亲,满心满眼都在这人身上。
待苏屿远去,两人落座。
苏勉再相问时,齐珩便把这般所作的缘由一五一十地跟苏勉说了。
苏勉若有所思,叹口气,“闻家那小子,倒也真是……唉。”
真是什么,苏勉没说出来,不过齐珩听着也不准备多问。
“尽快放了他吧,”苏勉道,“拘着朝廷命官,于你不是什么好事。”
“是,叔父。”苏勉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如此乖觉,倒是给足了自己面子,苏勉便笑道:“见你如见我那老朋友,甚是亲切。”
看着齐珩的模样,身形挺括,初初见他的时候还是襁褓婴孩,如今已是大人模样。
“叔父虽不惑之年,犹然器宇轩昂。”齐珩顺着恭维了一句。
“我已年近五旬,垂垂老矣,当不得器宇轩昂四字。”话至如此,却不再多寒暄客套,苏勉直入正题,“这此间种种事,我家屿儿都跟我说了。”
“既然叔父您已回且知晓,齐珩斗胆求娶令爱,愿以余生之力,护她周全,绝不怠慢。”
齐珩左手在外,上揖作礼,郑重开口。
苏勉看着面前人低眉顺眼,恭恭敬敬,未让他起身,他知女儿已心有所属于他,不过还是欲试探一二。
他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茶道:“苏某可万万撑不得状元郎如此大礼,苏某落魄之时,曾寄于齐家一封书信,欲为屿儿求得今后安稳,让你齐家娶之为妻,护其一生。想来若当时愿娶,到如今一年多,孩子都能站了。”
苏勉拍拍身上本就没有的浮尘,做样子而已,他嘲讽一笑,“状元郎当时不愿,想必是瞧不上我这流放的岳丈和我家屿儿罢,可如今这般行为,是做何,难不成瞧见我屿儿打下的家业颇丰?”
“叔父一口一个状元郎,可真是折煞侄儿了,昔年家贫如洗,齐珩亦草野之人,一事无成,而令爱如天上明月,岂敢妄攀,若我见色起意,更非君子所为。”
齐珩的腰弯得更深,“如今拳拳之心,实难自抑,倘得垂怜,珩必当倾尽所有。”
“起身吧,”本就是探探其心,没有难为的意思,苏勉道:“我屿儿的事是她自己做主,她若心悦你,我无话可说。不过说起来,你官职已辞,此后有何打算?”
这话的确把齐珩问住了,自辞官后只想回江宁找苏屿,暂未想到这层。
如今这话被点透,他突觉发现,曾经考科举的目的,除了实现自我抱负改变家庭困境以外,还有为了配得上苏屿。
如今,好像更配不上了。
若把苏屿养他一事说给苏勉听,想必自己会被他当成软饭男大棒子打出去。
而现想今后可做何,齐珩垂眸,无非是私塾先生或在书院讲学,是于他而言最体面的活计了。
他斟酌着话术,却有些难以启齿,说来惭愧,他心中的至诚高节之心竟把他逼近了绝路。
见齐珩不说话,苏勉放下茶盏,“京城的风言风语我也听过一些,至于缘由,也不难猜。”
“不过你可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苏勉语重心长。
“寒窗十载,始得青袍加身,若决意辞官,也当谋定后动,请调闲职亦或告病暂隐。既博得状元头名,又是三元及第,为三年尚难得一人的人才,实该摆正自己的位置,朝廷养士百年,正为用人之际,黎民倒悬,正待君子,而家声门楣,又皆系一身,此番你一人辞官,却是百姓失贤,我并非阻你逆心而为,然天下事,进固难,退亦不易,你好好想想吧。”
“叔父教训的是。”齐珩的心被触动着,心下思绪万千,而苏勉的话句句入心,变得滚烫,烙得他心口发疼,他有些动摇了。
第129章
第二日,江宁府城郊人烟稀少的地方被丢了一个麻袋,临早上去砍柴的一位樵夫发现的。
他打开袋子一看,昏迷不醒的此人头发凌乱,却身着大红婚服。
噫!怕不就是那失踪被人绑架的新郎官儿通判大人?
于是赶忙叫着几个人一块抬着到了知府大人那,去领赏钱去了。
苏屿和齐珩到底还是未大婚,苏勉虽不反对和齐珩成婚,但他不同意自己女儿因齐珩所说的原因而寥寥草草地出嫁,像什么样子。
整个江南东路都风言风语,被败坏的多是女子名声,倒是鲜有说这两个主要罪魁祸首的坏话的,故而更让他来气。
一个一个来,教训完这个再去教训那一个。
通判府里,季青从婢女手中接过药碗。
公子回来了,大夫也检查过了,无外伤,神思倦怠,大概是受了惊吓,开些安神的药仔细养着就是。
公子沐浴完后,待喝了这碗汤药,该是静心休息,季青朝着主屋走去,挥手令婢女退下,走路声音轻些。
院外看门的小厮来报,“季管事,门外一老先生求见大人,他说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