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到了我这一代,血脉之力已经稀薄得没多少了,我也只是比普通人能活得更久一点而已。或许是因为法则之力很难掌握的原因,银龙的幼生期极长,不能消化的能量堆积在体内,大部分银龙在变形后还会继续发育。”
“还有......”龙婆笑了一下,“前段时间有个小银龙觉醒,或许是血脉共鸣,我提前看到了你们到来。”
“所以您才会在外面欢迎我们啊。”
白衡说着,点点头,他终于明白了一直困惑自己的许多事。
“既然解说完毕,那我就先走了。”一直沉默着的任书瑶突然站了起来。
“这就要回去了吗?”白衡不明所以。
“抱歉,我讨厌预言。”
丢下这句话,任书瑶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
走在回去的路上,那股强烈的厌恶感一直挥之不去。
白衡终于弄清楚了血脉的秘密,可喜可贺,然而他们银龙的能力,恰恰是自己最讨厌的类型。
预言。
自己的一切行为都应当按照自己的主观意志决定,当对方轻飘飘一句“我看到了你会做这件事”,在她看来,就是对自己独立性的否定。
如此令人不快。
诚然龙婆此举并不是有意,从客观角度来看自己也不必厌恶至此,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就是自己产生了应激反应。
毕竟熟悉的句式,她曾经听过无数遍。
“我早就说吧,书瑶能考上这个大学,听我的准没错。”
“怎么会没申请下来?我早就说过要按照我的办法去搞,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你不听我的,以后肯定会后悔。”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
偏执扭曲的人,就会养出自己这样偏执扭曲的性格,任书瑶在心中反复念叨这里是异世界,一切都从头开始 ,这才把些许烦闷压下去。
对预言的厌恶,归根结底是对无法掌握自己人生的厌恶,冷漠只是躯壳,麻木才是根本。
回到宿舍,关上门,任书瑶坐在床上发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呆。
待她长舒一口气,终于通过审视自我,将情绪恢复为稳定状态后,准备拿出平时的记事本,将心理活动记录下来,以供之后参考。
然而翻遍全身,包括储物戒内,都不见记事本踪影。
难不成,掉在哪里了?
***
第二天一早,任书瑶不情不愿,还是来到了龙婆居住的山谷。
刚一见面,龙婆就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你的本子落在这里了,昨天小银龙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本来还想着去私塾找你们呢,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来了。放心,没有看过。”
“谢谢。”
略带僵硬地吐出这两个字,任书瑶转身便走,结果又被对方叫住。
“你今天忙吗?不忙陪我说说话吧,我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
“......”
北境很冷,任书瑶不喜欢这里。山谷布了阵法,很暖和,然而她同样也不喜欢这里。
温暖的阳光太过灿烂,连绵的花境太过梦幻,越是待在这里,便越是令自己的阴暗无处遁形。
何况对方是自己最不擅长应对的类型,活得足够久,见过的基数足够大,总能找到一些无法反驳的理论,来试图证明他们的智慧。
“我不......”
“不要给自己套上枷锁嘛,小丫头,用负面的眼睛看待世界,也只能看到负面的东西。”
看吧,我就说吧。
正确的大道理,如果这个时候用“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之类的话回复,也只会显得自己在无理狡辩而已。
任书瑶无话可说,拿了本子直接离开。
......
第三天,她又来了,是被白衡拖过来的。
小胖子,不,现在已经变成正常体型的白衡对这位龙族前辈很感兴趣,说什么也要再来和前辈聊聊天。
而她自己,则是基于一些奇妙的胜负欲,回去之后好好复习了一遍之前的笔记,整理好措辞,立志今天一定要将对方辩倒。
“龙婆前辈,您之前是做什么的,怎么会隐居在这里?”白衡吃着对方给的糕点,说话含含糊糊。
“年轻的时候是村子里的药师,后来村子被妖兽毁了,我也就满世界流浪,偶然路过这个山谷,觉得很不错便定居了下来。”龙婆拿着拐杖往架子上一指,“这些都是我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花种,那边是我写的种植记录。”
“这么多吗?”白衡在书架前面端详了一番,“这得有几十上百年的记录了吧。”
“呵呵,有五百年啦。”
任书瑶看着书架。
上面分门别类,根据大陆的地理位置,按照笔画顺序,编好了标号,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本册中间的书脊部分,全都是手写字体。
“您一个人在这里种了五百年的花?”白衡有些惊讶。
“是啊,最开始还有些普通人朋友来聊聊天,不过他们都走了,最后也只剩我一个了。”
任书瑶随手取了一本,里面记载的是某种花朵的喜性,种植环境等,后面还有毛笔绘制的工笔画,甚至还贴了一片压扁的干花。
“......您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先前想要辩论的话题已经忘了个干净,任书瑶的脑中,只有这个问题。
这是在问龙婆,也是在问她自己。
前世被迫舍弃的爱好,在大部分人,尤其是父母眼中,都没有存在的意义。
这个问题她至今找不出答案。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嘛。”龙婆笑呵呵地。
又是这种话。
她曾经用同样的回答,来应对过父母,得到的却是自己同样无法回答的问题。
“你有爱好可以,但是也只是消遣吧,有这时间不如多学点技能,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你看陈家的儿子就是考了个证,收入直接多了十万......”
无趣。
毫无意义。
“熵在增加,万事万物都会从有序走向无序,世界终将走向毁灭,一切的一切,只会消散为过往云烟,沉寂在时间洪流。因此,努力没有意义,人生没有意义,爱好没有意义,包括你我所做的这一切,也都没有意义。”
虚无主义,是人类永恒存在的话题,即便是龙婆,听了也久久说不出话。
赢了。
任书瑶看着她,却生不出胜利的快感,只有些许失望,萦绕在心中。
龙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二人明日再来。
......
第四天。
怀着复杂的心情,任书瑶敲开了龙婆的门。
“来种花吧。”她说,“随便选一种。”
任书瑶喜欢花,喜欢被植物包围的感觉,但她从来没有种过,因为植物也是生命,自己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剥夺,又该如何对别的生命负责。
“不用了,我对种花不感兴趣。”
“你这孩子真是的,每次都是先拒绝。”龙婆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接着继续劝她,“不用你怎么照顾,平时我来养护就行,别想那么多,你直接挑吧。”
她言至于此,任书瑶不好再拒绝,仔细翻找许久,最终选择了一种寓意健康的花朵。
今生的父母时常面对危险,无论如何,她都希望二人平安。
在龙婆的指导中给种子催芽,任书瑶拿出之前记录心理活动的记事本,顺手记录。
第一天,催芽。
第三天,长出根系。
第十天,可以移植。
第十五天,长出侧枝。
第三十天,修剪。
......
第七十天,长出花苞。
“第七十五天,开花。”
透明的花瓣在眼前绽放,花蕊之中散发出盈盈香气,清风徐来,植株轻颤,抖落一地朝露。
......这是自己种出来的花,从种子到绽放,她每日观察,完完全全目睹了它的成长。
可以送给今世的父母了。
任书瑶看着它,没有说话。
比起喜悦,现在的心情倒不如说是成就感,即使只有一点,也在这枯燥的生活中增添了些许乐趣。
“书瑶,种花是快乐的事情吗?”一旁的龙婆问。
“不,很累,经常需要照顾。”她转头看向龙婆,“花我已经种了,现在该你回答我当初的问题了。”
龙婆剪下花朵递给她。
“我没有什么想法,只是看你当时的表情很悲伤,所以想帮你找点事做。我喜欢种花,但我也不会觉得所有人都喜欢种花,你尝试过种花,最后的感想是很累。你尝试过一件事,得出不喜欢的结论,仅此而已。”
“所以......”
问题依旧没有答案,生命依旧被困于虚无。
任书瑶低头,她本以为智者型的人物能多少帮助自己解决一些困惑,最后终究还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