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们是不对的吗？”
“当然。”少女提起过长的头发，在旁边找块石头坐下，“毫无理由，毫无意义的恶，这是最无聊的事情。举个例子，我只是因为不喜欢和别人说话就被叫做冰山，只是因为头发长就被叫做女鬼，不过实际上嘛......”
她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把小匕首，顺手把刚刚拢好的头发齐耳割断。
“我和蠢人无话可说，头发，也只是懒得剪而已。”
长长的青丝在白衡眼前落下，一缕一缕，眼前的世界如同被清水冲刷过后的琉璃，一点点透亮，逐渐露出后方的橘色光晕。
白衡感觉心中酸胀，但是那种奇妙的状态，他无法用语言描绘。
“这不是你的问题。人类，不，智慧生物就是这样，热衷于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通过排除异己来获取安全感和稳定感，在我看来，这是极度弱小而无能的表现。而你和我，只是他们为了增加共同话题，被献祭的牺牲品罢了。”
少女说到最后，以一种宣告性质的语气为事情定性：
“无趣、乏味、愚蠢至极。”
她抬头看向太阳。
“毫无意义。”
白衡顺着她的眼睛望去，那里只有下沉中的夕阳，再无别的东西。
他不明白对方到底在看什么，但是知道自己的心中，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想法。
“你觉得，夫子是聪明的人吗？”
“夫子？”
少女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语带嘲讽。
“我本以为所谓的北海名师是什么厉害的人，没想到也只是放纵霸凌的东西，既然都社会化了为什么还要搞黑暗森林那一套，真是服了，本来以为异世界会有趣一点，没想到还是暗黑修仙社会达尔文主义......”
她背着光，说了很长一段话，有些词语，自己完全听不懂。
但她最后那抱怨般絮絮叨叨的语气，白衡却很喜欢。
入学这么久，白衡第一次感到心中平静。
她不是冰山，也不是女鬼，是有着自己情绪的真实存在的人，不是自己被欺负久了产生的幻想。
太好了。
额头正中心有些发热，白衡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对她说：
“以后我可以继续来找你吗？可以教我知识吗？可以让我变得更聪明一点吗？”
这是他两千年生命中，唯一一次，主动提出请求。
***
“然后呢然后呢？师姐你答应教导他了对不对！”
故事讲到关键的地方，白时激动得手中茶杯都拿不稳，茶汤溅在地面，滴出几滴浪花。
任书瑶品了口来自龙族的好茶，入口柔和，后调回甘。
真是好东西，之后找白衡要一点好了。
“没有啊。”她语气自然，“我当然是狠狠拒绝啊。”
“啊？？？”
在小师弟震惊的眼神中，任书瑶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和他又不熟，见过几次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突然对你用排比句说话，怎么想都应该第一时间拒绝才对吧。”
“啊，是是是吗......”白时不清楚人类的社交礼仪，不太敢作出判断。
“毕竟我当年就是这么冷血又冰山的女人嘛。”
任书瑶带着坏笑，指尖揉搓几下，凝结出小小冰晶。
“而且我现在也这么坏。”她一把抓过白时的领子，对着他的后颈灌输冷气。
“师姐，师姐，我错了，你继续说吧！”
小师
弟被她冻得浑身刺挠，任书瑶这才收回手，轻轻吹散指间凉意。
“那我继续了。”
***
面对眼前这位混血龙族的要求，任书瑶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她不想和任何人产生联系。
即使因为升起的那些怜悯，令自己做出类似安慰人的行为，但她也认为，他人的人生应当由他们自身背负，自己没有责任，没有义务，更没有权利插手。
至少在当时，她是这么想的。
一切都毫无意义，自己穿越过来之后的人生，也毫无意义，只是按照这辈子的父母所期望，进入好的学校，按部就班地成长。
等到修炼到一定程度，成年之后接受家族安排的相亲，然后作为下一个家族族长，重复着那各不相同，又殊途同归的一生。
如此无趣。
但是她......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前世的记忆断断续续，身体还在成长，灵魂却已成熟，奇怪的回忆不断涌现，令人难以保持自我。
在这个异世，只能按照他人期待的道路前行。
如此无趣。
知识只要去学就好了，修为只要去吸收灵气就好了，在无事可做时的每日每夜，前世死亡时的场景，就会不断浮现。
她总是觉得别人愚蠢，然而自己也是个愚蠢的人。
会将子女当做赚钱机器的父母，只会悲伤未曾到手的金钱离自己远去，按照现代人的身体机能，再生一个也完全可能。
通过自己的死亡，他们总能找到办法继承些许遗产，总能找到冤大头，利用哭闹停尸等手段，索要些许人道主义赔偿。
“真是......如果当时选择跳海，让他们找不到尸体就好了。”
自己那愚蠢的选择，终究只是逃避现实的借口，所谓报复父母的快意，也只是自我麻痹的心理安慰。
任书瑶心中清楚，自己被无意义的虚无缠绕，但深陷其中，别无他法。
她选择趁还未忘却时，把前世看过的那些文字记录下来。
一个又一个的故事，短暂占用着她的神经，吸引着她的注意力，她在私塾的一年半时间，用来自前世的文字，编织成厚重的外壳，隔绝自己，隔绝他人。
但是这个世界也没有人能看懂，所以自己做的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毫无意义的自我安慰。
……
在上学时，她听到了那个经常来找自己的混血龙族的名字。
他叫白衡，还算好听。
这份新的信息，为她贫瘠的精神世界注入了一丝丝的不可控因素。
也仅仅是一丝丝。
她只会在无人的时候给对方送上一些伤药，之后再冷眼旁观。毕竟这是他人的人生，更是龙族内部的矛盾，无论如何，自己都没有资格插手。
直到，那一天。
第59章
白衡倒在任书瑶面前。
她在角落看书，突然来了一大帮人，乌泱乌泱，直接把退路堵住。
“人类，你看看这是谁？”
小胖子已经失去了意识，被几个混血龙族扔在地上。
漆黑的眼睛从白衡浑身的血色上扫过，又在领头的龙族身上转了一圈，任书瑶想起来自己被对方纠缠的种种事情。
第一次时，是放学后被龙族拦住。
“人类，你是学年第一？下次考试变成我的样子替考。”
语言无礼，态度嚣张，遑论如此智慧的要求，她一个字都懒得说，直接走人。
第二次时，放在塾堂的课桌里，莫名其妙出现几只动物尸体，而他们几个冲着自己得意的笑。
这是放养在后山的兔子，她顺手喂过两次。
第三次时，完成的课业失踪，那个人在走到自己面前，毫不掩饰：
“想要找回你的本子吗？下次陪我吃饭。”
之后还有第四次第五次，以及数次，对方的愚蠢挑衅，她从不放在心上。
无论在什么世界，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就会有霸凌。而孩子因为心智的发育不成熟，往往会做出更为可怕的事情。低学年中总是会出现这种校霸式人物，也不知龙族到底是个什么样恶劣的生态结构，孩子一两百年下来只长身子不长脑子。
“无聊且愚蠢。”面对这种事情，她向来以冷冰冰的态度回应。
今天也是如此，任书瑶收起了书本，想要离开。
“等等。”
身旁名为敖烈的龙族带着张扬的笑意，前方的道路被人阻挡，任书瑶停下脚步，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你最近和这个死肥猪关系挺好的啊。”敖烈说着，往白衡身上踹了一脚，后者依旧昏迷，然而却吐出了几口鲜血，里面还带着一些破碎的器官。
“老大，这个人类三番两次驳你面子，给她点颜色瞧瞧！”周围的人群中，有声音起哄。
“......无聊。”
任书瑶看着他们。
精神内核不健全的人，才会在意所谓面子这种东西，何况是对方先冒犯，本应是自己来追究责任，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自信，来对自己找茬。
她向来不吝啬言语，但那只对能够理解的人，这种脑袋空空的货色，她看着只会产生烦躁之感。
“让开。”冷淡的声音中，终于出现了几分火气。
“你生气了？哈哈哈哈哈，没想到你也会生气啊。”敖烈像是找到了新玩具，满脸稀奇，然而下一秒，他的语气骤变，咬牙切齿，“你为了一个死肥猪跟我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