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龙族幼生期也会锻炼兽身,熟悉血脉中的力量,然而白衡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吃了睡,睡了吃。
族内渐渐地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他真的是银龙吗?他的母亲是白色锦鲤,不会就是单纯变异成白色的吧?
这些质疑的声音,一直持续到白衡化形。
他的人形......是个小胖子。
龙族向来容貌华贵,即使是血脉不纯的族人也长相优异,从未出过这般滑稽的模样。
时任族长大怒,据说气得直接摔门而出。
每位龙族化形之后会被记入族谱,赐予族姓,而白衡,只能姓白。
如果不是白父苦苦哀求族长,他甚至都没有资格进入私塾求学。
“......”
任书瑶沉默片刻,突然想起来,幼时那些龙族欺辱白衡时,语气嘲讽地喊着“那个长白毛的”之类的话语,原来是这般用意。
白衡不说,她也就不问,只是把那帮人打得以后都叫“白爷爷”罢了。
现在想想,可能还是下手轻了些。
“之后呢?”
“之后就是,他进了私塾,遇到了你。再然后发生了那件事,他觉醒了血脉之力,被族人接了回去,地位天翻地覆,如果不是还未成长起来修为不够,本次龙族带队的就是他了。”
任书瑶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也是个罪孽深重的人。
“这话是他让你说的?”
“不是......”白时缩了下脖子,半透明的耳翅下垂,有些不自在,“白衡哥不让我说,但是我想让师姐你知道。”
好沉重。
白衡不让小师弟说出背后的故事,是他的温柔,是不愿给自己增加这么多沉重的感情负担。
然而对方越是温柔,自己说出拒绝的话时,心中的负罪感就会越重。
要伤害这样的人,感情上的事,还真是残忍。
任书瑶看着活跃的灵鱼,思绪如此刻的水波般纷乱。
“小师弟,我以前在私塾时,给白衡讲过一个故事,叫做......”
***
“......叫做《蜘蛛之丝》。”
山洞内,白衡给叶泽倒茶。
“她小时候总是喜欢写故事,她说是从遥远的地方听来,如果不记录下来的话,很容易忘记。这个故事,是那些记录里我最喜欢的一个。”
叶泽不语,沉默着品茗。
“佛祖在恶人面前垂下一根蛛丝,令其可以通过攀爬蛛丝逃离地狱去往极乐净土,然而地狱中还有其他想要获得救赎的人,他们都通过这根细细的蛛丝向上攀爬,恶人害怕蛛丝无法承重而拼命驱赶他人。然而正在此时,蛛丝突然断裂,恶人终究又跌落回了地狱。”
白衡露出浅笑。
“多么残忍的故事,所有人都向往极乐净土,但终究只有一人能够被拯救。”
他看着叶泽的眼睛,似乎是要捕捉对方的全部情绪变化。
“她是我的蜘蛛之丝,是我的全部救赎,如此美丽,又如此残酷。叶泽,现在告诉我——”白衡眯起竖瞳,一字一句,问在面前少年的心间。
“对于你来说,她是什么?”
“她是......”
叶泽的脑内混乱一片,某些朦朦胧胧的东西,像是要破土而出,然而始终蒙着一层灰色雾霭,在模糊的脑海中,唯一清晰认定的事实,是被铭刻于心间的一句话。
“她是最重要的。”
白衡眉头皱起,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不过他很快勾起释然的笑容。
“你现在说不出来也没关系,毕竟还没有发生嘛。”
“解释。”叶泽眼中晦暗。
“我觉醒血脉之力后可以看到某些东西,现在还不方便向你们说明,不过未来你自会知悉,现在倒是可以说点别的东西。”
“想来她也不会和别人介绍自己与敖烈之间的过节,别人倒是没关系,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说给你听听。”
苦涩的茶水,被白衡一饮而尽,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投影石。
“想不想看看,书瑶小时候的模样?”
第58章
松塾,是北海最为优秀的私塾之一,由千年前的某位儒道妖修创办,这是目前世上唯一公开招收妖修学生的塾堂。
因地理位置的缘故,大部分北海龙族化形后都会在此研习。
私塾学制五年,视妖修前辈心情开放,有短则数年,长则数十年的间歇期,白衡与许多同族一样,在本次私塾开放几年内先后入学。
父亲对他说,在这里好好学习,即便没有天赋,也能提升学识,将来继续为种族出力。
白衡懵懵懂懂,来之前他只觉得这里应该是好地方,不然父亲不会跪在地上给龙爷爷磕头,求他允许自己进来。
但是,来了之后他才发现,自
己讨厌这里。
私塾只有看不懂的文字,以及私底下来自同族的拳脚相向。
还有那一句句的“长白毛的东西”、“死肥猪滚远点”、“看见你就觉得晦气”。
为什么他们不喜欢我?
是因为胖吗?还是因为自己的颜色?
白色是母亲赋予的颜色,胖是因为自己天生就长成这样,为什么他们会因为这个讨厌自己?
白衡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不被允许回宿舍睡觉,在外面睡觉被人看到的话,也会被打。
白衡在偌大的私塾中寻找,最后终于发现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想回家,不想再被打了。
但是学习的机会是父亲向龙爷爷下跪求来的,不可以辜负他。
小小的白衡,蹲在墙角,头埋进臂弯,面对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恶意,放声哭泣。
他哭了许久。
夕阳西下,昏暗的橘色光芒照射不到这个角落,白衡能感受到的,只有被阳光背弃之处的阴冷。
“哗啦。”
纸张翻动的声音,突然把他拉回现实。
原来这里有人,又要被打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来向对方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我我现在就滚。”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白衡抬头,向那个人看去。
一个少女,手捧着书坐在假山上。
漆黑的衣服,漆黑的发,她侧身对着自己,橘色暖阳从西方照射,空气荡出波浪,少女的身形是漆黑剪影,如梦似幻,十分不真实。
她转过头来,漆黑的眸子不带一丝情绪,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漠得如同精美雕塑,毫无生气。
少女竟未梳妆打扮,长发乱糟糟地随意披散,只有鬓边几缕被她撩至耳后。
白衡看着她,想起自己好像偶然间听过这个人。
“你是......冰山女鬼?”话刚出口,白衡就意识到自己说得冒犯。
少女挑眉,收起书本,从假山上跃下。
“他们好像是这么叫我的。”她走至白衡身前,随手向他丢出一瓶丹药,“不用向我道歉,这里是公共场合,谁都可以来。”
......
这是白衡与她的第一次见面。
后来他才知道,少女名为任书瑶,是学年第一。
为什么她成绩那么好,大家还不喜欢她,还要给她起外号呢?
白衡想不明白。
她应该是很聪明的人吧,和她多接触,自己会不会也变得聪明一些?怀着这样的想法,白衡每日去角落等待。
少女有时会去那个角落看书,还会在那里写些什么,白衡总是能看见她。但随着自己过去的次数增多,她明显开始不耐烦起来。
“......你就不能换个角落哭吗?老实说,有点吵。”
终于有一天,她主动和自己说话,脸上露出了从未见过的微妙表情。
“可是,你不是说,这里是公共区域,谁都可以来吗?”
“呃......”少女深深吐息,背过身去,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对不起......”白衡不想被她讨厌,她是唯一向自己散发善意的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惹你不开心。”
少女没有说话,但白衡从她那略带嫌弃的眼神中,明明白白看出了她觉得自己很愚蠢。
别人总是用蠢猪辱骂自己,早已经习惯,但是被她这样看着,白衡却突然特别伤心。
“对不起。”他低下了头。
少女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不用这么说,毕竟——”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古怪的微笑,“在我看来,大部分人都很蠢,而且是无可救药的蠢。比起他们,你已经算是还有救的了。”
说完这句话,她对着白衡脸上的伤痕扫视了一圈。
“你知道吗......”
“啊,啊,应该不知道。”白衡呆呆愣愣,看着她的眼睛。
“......抛开外界因素,肥胖是脂肪,某种能量堆积在体内导致的一种体态,这种靠把能量消耗掉就能改变的状态,真不知道有什么好歧视的。”
白衡勉强听懂了一点,她的意思是,胖是一件可以改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