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剿妖的修士在外城斩杀妖兽,因为距离的缘故妖兽不会复活。但内城中的黑色心脏还可以持续不断诞生新的妖兽,如果不消灭最终的源头,妖兽依旧会源源不断地产生。
“我发现,心脏无法获取外界的灵气。它产生妖兽,是想通过妖兽的死亡循环来恢复自身。”黎云向任书瑶解释。
妖兽通过吞噬具有灵气的生命晋升修为,对于黑色心脏来说,这是它与外界交互的手段。
黎云前辈吸收妖兽尸身,是为了阻断心脏的灵气供给。她这么多年来对心脏做的事情也不是净化,而是持续不断地在输送毒素。
过了许久,十万生魂归于自己的埋骨之处,云崖子惨白着脸,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踉跄之中被叶泽扶住。叶泽还想为他输送灵气,但他却挥了挥手。
“无妨,小叶子,扶我去树边。”
云崖子靠在巨树脚下,一如自己每五百年来就会做的那件事一样,在这个视角,边喝着酒,看向曾经的故国。
一片带着金边的绿色树叶飘下,落在他的手中。
云崖子抬头看去,视线中的巨树,叶片飞舞凋零,似一只只金色的蝴蝶飞舞。他想要再抓住几片,但那蝴蝶又变成细沙,从他指缝漏下。
“黎云......”云崖子喊出了她的名字。
但是树木只是树木,无法给出回应。
白色生魂化作细密雨滴,融入下方裸露在地面的树根。整棵巨树由内而外,发出一如当年那般的白色刺目光芒。
生魂即便是被储存在修士的灵台之中,也不是什么能够保存数千年之久的东西。轮回法则归属天地,纵然修士有万般神通也无法干涉至此。那么答案只有一个,百姓的生魂之所以一直到此时还不消失,是因为神器碎片将他们的时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黎云前辈的愿望,是活到找到彻底杀死妖兽方法的时刻,这何尝又不是众生所愿。碎片与安广国国运相连,这就是它在数千年之前给出的答案。
“嘀嗒、嘀嗒......”
从树身上蒸腾的水汽与灵液溪流融合,于空中凝结成巨大雨云。
整个王国,开始下起了绿色的雨。
细如牛毛的雨,一丝一丝滴在人的脸上,有些痒痒的,还带着冰凉的清爽,能够加速灵气恢复。
那雨滴同样打在妖兽身上,星星点点,像是带着强烈的腐蚀性,砸下一个又一个的深坑。
“嗷嗷嗷嗷!”妖兽吃痛,爆发出阵阵哀嚎。
成片成片的妖兽倒下,随后迅速被树根吸收,它们只剩下生物的本能恐惧,向远方逃离。但因数量实在是太过庞大,有的弱小妖兽在拥挤中直接被踩成了肉饼。那些强大一些的妖兽即便是逃至稍远的地方,绿色细雨依旧平等地落下,誓要毒杀每一只妖兽。
妖兽就是那面对烈火的蜡烛,不断融化变形,最后只留下一滩滩扭曲的液体。
紧接着,剩余的妖兽突然全部静止,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向周围有遮挡的地方逃窜。
“没用的。”
平静的声音响起,地面的绿色水滴顷刻之间又升腾为浓郁的雾气,飘散于天地,充斥着王国的每一片土地。
“咕嗷......”
甚至不用吸入,妖兽黑色的身躯只要接触到雾气,就会迅速消融。
手中碎片散发着惊人的热度,黎云前辈的声音虚无缥缈,十分不真实:“我在这里的每日每夜,一想到百姓临死前的痛苦,就恨不得把这些畜牲扒皮抽筋,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她的话语中听不出来情绪,但一点点逐渐淡去。
“子实,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云崖子一动不动,抬头看着巨树。
细沙,从天空中落下。
任书瑶和叶泽,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面对这个场景,他们什么也做不到。
“你说等我有时间,会带我去天下云游......我有时间了,但是......对......不起......”
最开始是细小的枝桠,接着是分化的主干,最后是庞大的树身。近百丈的巨树,无声崩塌,细密的金色沙砾向周围流去,将云崖子的半个身子掩埋。
他就这样一直注视着巨树,直到最后一颗沙砾停止滚动。
绿雨渐歇。
大地震颤,山峦悲鸣,十万百姓终于魂归天地。
被使命束缚一生的公主,大仇当报,但她人生最后一刻,留下的却是唯一的遗憾。
***
云崖子驻足许久。
巨树树根此前已经近乎将整片大地吞噬。消逝后地底满目疮痍,全部都是深深的孔洞。金色沙砾承载不了上方的泥土,大地不断塌陷,周围的平地大块大块消失,留在众人眼前的,只有深邃如同地母伤痕般的黑色深渊。
在这深渊之中,还有一片虚空。
黑色心脏失去所有召唤物,它猛然跳动,之前的溶洞陷落之后,它终于暴露在天地之间。
淤泥还在不断生成,心脏中的红光越来越微弱,看起来已经近乎支撑不住。
云崖子终于动了。
他手持青色长剑,背对着叶泽。
“小叶子,这么多年来,为师也没什么能教给你的,是我对不住你。”
“师父......”叶泽愣愣地,想要拉住他,却又被甩开。
“我年轻时以剑法闻名于世,这剑法,我只展示一次,你可看好了。”
妖兽数以千计,咆哮着向最近的师徒二人冲来。
一剑——
青光绽放,从王城的最中心,带着势不可挡的剑意,一直斩至外城城墙。击碎归墟剑宗布下的防御结界后没有继续受到阻拦,一直向上飞往空中,破开了连绵成片的云彩,为大地斩出漫天晨光。
云崖子的身体,一丝一缕,开始散发灵气。
“师父,不要。”
叶泽已经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但云崖子回头随手布下一处结界,将他牢牢困住。
“我这一生,见识过灿烂和辉煌,也见识过痛苦与悲伤,为师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师父!!!”
叶泽双眼一红,潜渊瞬间附身,他手持着长剑,狠狠斩在结界上方。
“咔哒。”结界破碎,但云崖子继续回首,打出两道定身术法。
“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云崖子语气有埋怨,但还带着笑意,“我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
他说完这话,一手拎着剑,一手拎着酒葫芦,缓缓向黑色心脏的方向走去。
......
任书瑶看着这一切。
眼前的景象,和她梦中完全一致——巨树凋亡,云崖子前辈意欲兵解。
回到沽平城之后的当天晚上,她就做了这样的梦。
或许是受到神器碎片的影响,她偶尔会做一些预知梦境,但以往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唯独这一次,见到了这样的故事。
这件事,她对叶泽说不出口。
原著中的云崖子前辈是为了掩护大家而牺牲,这样的结局,只要有心及做好准备就能避免。
但现在的他一心求死,这是无论如何都回避不了的悲剧,即便是未来叶泽按照剧情找到复活秘法,本人没有求生意愿,秘法也不会成功。
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任书瑶头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无力。
黎云前辈还有想做的事情,但她以身殉国。云崖子前辈于此世还有牵绊,但他自己决定放弃。
“怎么会这样......”
“书瑶,你在悲伤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畔,任书瑶抬头一看,竟然是自家师父天玄子。
“师父,云崖子前辈他......”
天玄子不似平时那番嘻嘻哈哈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道:“我知道。”
“我来是有件事想要通知你,之前抓到的邪修死了,我在他脑内发现了这个东西。”
他拿出一个小瓶,里面是与心脏淤泥十分相似的黑色物质。
但现在完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任书瑶急得扯住师父的袖子:“那你快去劝一劝啊!”
“正是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我才不会去劝。”
天玄子看着不远处的好友。
少年天才的荣光、身为剑修
的骄傲......他失去了太多,但为了想要保护的东西和人,他本心甘情愿。
结果到头来,他最想要保护的那个人,眼睁睁消失在他面前。
数千年前他不惜背上叛国的骂名想要保护那个人,数千年后,他依旧还会是同样的选择。
任书瑶隐约感受到了师父的情绪,她抬手看着手中的碎片。
她觉得,事情不应该是如此。
她不喜欢这样的结局,坏人应当受到惩罚,但是好人不必为此牺牲,那样的故事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这是小说里的世界,故事需要冲突,结局需要能够引发共情,悲剧才能让人印象深刻......
但是,不是的。这个世界对自己来说是真实的。世界不是缸中之脑,也不是楚门,没有必要为了精彩就牺牲某个角色,然后给主角设置一个目的,逼着他们继续去展开那些会让故事变得更加跌宕起伏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