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看到，黑衣的剑士，每五百年左右，就会过来巨树底下喝一次酒，然后对着巨树自言自语，过了整整三日才会离开。
“他这个时候还不知道是我呢。”黎云又在旁边说话，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听说他之后就进了归墟，还改了名字，叫做云崖子？”
“是的......这是前辈自己改的名字？”任书瑶点头之后才发现，黎云、云崖子这两个名字，里面都带着“云”字。
“真是闷骚。”黎云毫不掩饰地笑了一声，继续对任书瑶解释道，“我当年借用神器碎片的力量，实现了一个心愿。”
任书瑶没有过多意外，前面遇到的两位碎片持有者，也是用碎片的力量达成了自己的愿望。
“我当时想的是，希望能够在找到彻底杀死妖兽的方法前，一直活下去。”
“那.......前辈您为什么会化作巨树？”
黎云摇摇头：“我也不知。王族只记载了碎片拥有伟力，却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驾驭。若非我幼时偶然间使用过碎片，不然也无法想到利用它的力量。”
既然前辈也不知道，任书瑶不好再追问什么，这时系统突然在脑内上线。
“宿主大人，我来给您解释一下吧。神器，只是拥有着关于时间的权柄，做
不到它能力范围外的事情。然而安广国的情况有些许特殊。”
任书瑶不说话，静静听着系统的说法。
“神器碎片能实现的愿望大小，与许多因素有关。比如神器自身尚存的力量，又比如许愿之人的气运、身上背负着的因果等等。”
“因果......”
“黎云是亡国公主，整个国家最后的幸存者，她身上背负着的因果远超旁人。安广国的这块碎片本身力量就比较强大，加之藏身于玉玺，被王国千年的国运蕴养，冥冥之中与这个国家产生了密切的联系。化作巨树，就是这因果的表现形式之一。”
任书瑶有些明白了。
树木生命悠长，树根深植大地。黎云前辈的愿望，既是她复仇的执念，也是她存活下去的理由。她的精神上被这块土地束缚，身体上依旧如此。
向往自由的少女，为了复仇，心甘情愿变成不能移动的植物，在亡国故土生长了数千年。
任书瑶又想到了之前在地下看到的景象，那绿色的心脏不断对黑色心脏输送净化物质，所以前辈所说，找到彻底杀死妖兽的方法，难道指的是这个？
向前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黎云听到后语气中反而带着许多的不可思议。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会想要把妖兽净化了？”
“那前辈您是想......”
黎云笑了笑，向任书瑶介绍自己的全部想法：
“我之前还以为，自己可能会变成不死之身什么的。没想过居然变成了树，不过这个不影响。我最开始想的是先留住大家的生魂，之后说不定能找到复活的办法。”
世上有复活秘法，但要一下子复活全国十万百姓，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黎云自己心中当然也清楚，她接着又道：“这只是最美好最美好的设想，我并不抱太大希望。但将国民托付给他之后，即便只有最渺茫的可能，以他的性子，也是不会去做傻事的。”
“至少，他活下来就好。”
任书瑶这时才明白，为什么云崖子前辈即便是背负着“胆小鬼懦夫孬种”这般难听的骂名，即便是身负化神境界修为，却依旧不愿与人战斗，反而苦修逃跑的身法，甚至整日只待在宗门，不愿出去一步。
那是因为他的灵台中还有十万国民最后的生机，容不得一点点闪失。
可是，他曾经是与自己师父共分天下十斗才华的惊世天才。
任书瑶有些难过。
黎云看见她这样子，笑了一下，宽慰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是我的剑。剑是为了保护而挥动，如果连要保护的东西都失去了，剑的存在就没有意义。”
前辈说得轻描淡写，任书瑶听到了一句熟悉的话，心中蓦地一动。
那个人也说过，要成为她的剑。
原来是这个意思。
要说的事情还有许多，黎云不想浪费时间，接着又道：“我变成树之后，终于发现了当年王都出现妖兽的罪魁祸首，就是那颗存在于地底的黑色心脏。我试过很多方法，想要尝试消灭它，但它就像当初那些会反复再生的妖兽一样，并未受到什么损伤。”
“经过许多年的尝试，我找到了一个办法，不，倒不如说是一个东西。”
在任书瑶的不解之中，黎云轻声道：“那就是恨意。”
“我将身躯与这片大地同化，在某一天，突然感受到了百姓残留在此地的残念——将士舍身为国，但最终依旧国破家亡，举国上下无一人幸免。我的百姓何故经历这种劫难！即便是佛祖，听到这个消息也会发怒，即便是天地，听到此等浩劫也会恸哭。”
“我不知道那心脏的主人是何等强大的存在，但既为公主，我便肩负着责任。对方是神明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好，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会忘却这份痛苦。”
黎云情绪有些激动，她缓了一下，接着又道。
“十万亡魂那最纯粹、最深刻的恨意，是我成长的养料，也是这些妖兽最应当惧怕的东西。”
任书瑶想起了之前系统说过的话——那绿色灵液对妖兽来说，是毒。
巨树花了数十万载的光阴进化出能够彻底毁灭妖兽的毒，又花了数十万载光阴将根系遍布大地，她的最终目的，也就只有一个。
黎云的声音，在任书瑶的脑中回荡。
“时间正好，走吧，我的国民们已经等了太久了。”
第84章
任书瑶的意识回到现实。
黎云前辈的记忆看样子只展示给了自己一人，因为当她回来时，叶男士正在一旁，拿着一块磨刀石，仔细打磨潜渊剑身。
所幸意识中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实际上并未过去多久。
手中突然传来被扎了一下的感觉，任书瑶看向右手，一块白色的碎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手心。
它比自己的那两块碎片还要大上许多，整体呈现出莹白如玉的光泽，形状有些像弯曲后断裂的圆柱下半截。
“这一块就送给你吧。”
黎云前辈的声音在脑内响起，在她离开之前，任书瑶还有一个问题：“前辈，您知道这碎片的由来吗？”
“抱歉，我不知道呢。”黎云顿了一下，接着对任书瑶道：“接下来的事情，我想请你为我见证。安广国的结局，不应当是被毁灭之后掩埋在历史之中，而是凝结全国十万百姓的心愿，在最后的时光，完成这场伟大复仇。”
“我会的。”
前辈说完，接着似乎去和云崖子前辈传音，后者全程背对着自己和叶泽，始终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但任书瑶看见他紧握剑鞘的手上布满了青筋。
他们方才在溶洞的争执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吧。
任书瑶以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告知叶泽事情的全部经过，唯独还有一件事，她不知道该不该对叶泽说。
一只手，附在她的手上。
叶泽沉默不语，但炽热的掌心，意味着他的心情并不平静。
任书瑶看着他，犹豫再三，终于开口：“叶泽，其实我……”
然而她的话才说了一半，地面上就传来了大群动物奔跑的震动。
是妖兽。
成群结队的妖兽从远处向这边奔袭而来，眨眼之间便来到众人前方。这时，大量巨树树根突然拔地而起，在周围形成数层防御墙壁，暂时将妖兽抵挡在外。
“看来被它察觉到了啊，子丘，我意已决，不要让我对你失望。”黎云的声音带着笑意，传到了众人耳畔。
不远处的云崖子孤独地站在那里，最终，任书瑶听到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喟叹。
他的这句叹气就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绿色巨树全身上下开始发出淡淡灵光。白色的生魂宝珠一个接一个从云崖子眉心飞出，以极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散去，之后停留在国境的某处。
这是他们生前所在的位置。
任书瑶对叶泽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言语，后者立刻来到自己师父身边为他护法。而任书瑶这是手持长剑，与树根一起，处理墙壁后的漏网之鱼。
来自生魂的白色灵光连绵不断，将整片国土化作青白色的汪洋。
从国境的最远端开始，成片废墟
连绵不断倒下，世上只有飞沙走石的声音在群山中激荡。
是树根。
遍布在国境内的树根从土壤中升起，以某个分岔节点为基础，就像是有生命的触手一样精准地贯穿附近的妖兽，紧接着开始施行自己的植物本能，迅速吸收妖兽尸身的灵气，反哺本体。
那些远处的妖兽只留下一具干巴巴的尸身，并未化作黑色淤泥。而离心脏稍近的妖兽则是在化为泥水之后继续被树根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