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士再次出剑，然而在这般庞大的数量面前也只是杯水车薪。
“公主殿下，我们来迟了，王后已经......”
近侍的话，黎云已经听不进去了。
眼前是尸山血海，妖兽打破护城的结界，冲入外城肆意屠戮国民。火光、血光，入目之处只有一片鲜红。黎云向内城走去，身边时不时传来百姓的哭嚎和哀求：
“求求您救救我们......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一双双对着自己伸出的手，以及血肉模糊的手的主人，令黎云的脑子感到混乱。
心脏砰砰跳动，耳边传来轰鸣，那些以扭曲姿势躺在地上的肉块，黎云认了出来。
这个，是城中点心店的老板，时不时会送自己一些小吃食。
这个，是城门口的卫兵，发现自己偷偷出城，会无奈地帮自己隐瞒。
那个，是餐馆老板的女儿，她昨天还一脸开心地跟自己讲，已经和心上人订婚了。
一切的美好变得支离破碎，黎云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
“子丘，如果我没有出去玩，如果你还在王庭，是不是就可以阻止妖兽破城了？”
“阻止......不了的。”
剑士这样回答，但是黎云想，如果他在骗人就好了。
......
城中还有其他修士，在他们的
帮助下，黎云找到了自己的父王。
“黎云，拿着这个，让子丘带着你逃出去。”
父王递给自己的那个布袋，黎云十分熟悉。他平时就会教导自己，日后要成为一为贤明的君主，这样国家才会更加富饶，百姓才会更加幸福。而那些会让王国富饶的法案，有需要布袋里的玉玺盖章。
“那您呢？”
父王摸了摸她的头。
“百姓可以失去国王，然而国王不能没有百姓。没有百姓的王，又算是什么王。”
父王转身离去的背影刚毅而坚决，黎云知道，自己以后再也看不见他了。
......
归墟剑宗的前辈来得很快，但是却还是晚了一步。
兽潮突然爆发，举国遇难，国王率全国将士死战，却依旧只掩护了一小部分国民逃出。
随师父前来处理兽潮的天玄子看见那个少年时期便与自己齐名的剑士，他护送着一个昏迷的小女孩，出现在自己的营帐。
“你带着公主逃出来了？”
“这是王和王后最后的愿望，至少公主她......”
天玄子说不出话，见剑士托付好公主之后转身便走，他又问道：“你要回王都？那里现在全都是妖兽，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剑士只是淡淡答道：“我乃王国近卫士官长，战场临阵脱逃乃是死罪。只是我这剑还有几分用处，理当回到故国，杀尽每一只妖兽才是。”
“子丘，等等。”床榻的少女挣扎着起身，叫住了他。
黎云拿出父王托付给自己的玉玺，双手高抬，将其狠狠摔在地上。
“公主殿下，您这是？”
“山河破灭，我已经不是公主了。”黎云眼中平静，“你把我打昏的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是我呢？你这么厉害，理应护送更多百姓逃脱才对。”
“这是......这是王和王后的愿望。”
“是这样没错，但是我作为公主，被王国上上下下的人宠爱至此。最后的最后，不仅没有护住一名百姓，反而还因这个身份，获得许多优待，夺走了许多百姓生还的可能。”
“不，这不是优待，我个人也有私心，这是我的选择，您不用自责。”剑士捡起碎成两半的玉玺，交回到公主手中。
“百姓可以失去国王，然而国王不能没有百姓，这是父王临走时说的话。”黎云从玉玺碎片中取出一个发着白色光芒的玉质碎片，毫不犹豫，一口吞如腹中。
“我曾在家族禁阁中翻阅过一些秘密，有个想法想要尝试。”黎云看向一旁的天玄子，“前辈，我听说人死后，灵魂还能留存于世一小段时间，可是如此？”
天玄子不知该不该说，他摸摸下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太好了，”黎云松了一口气，她看着剑士。
“子丘，最后，请帮我一个忙吧。”
第83章
说到这里，黎云停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看还在以小幅度跳动的黑色心脏，对任书瑶道：“这个东西会对你产生反应，我们出去说吧。”
话毕，黎云捏了个手诀，众人便出现在地表的巨树前方。
“不过接下来的故事也不太好口述啊……”她脸上露出有些困扰的神情，想了一会，最后拍了下手，“你们归墟不是凡事都讲究固定证据吗，这个给你。”
一枚铜钱大小的绿色宝玉被她抛来，任书瑶刚一接过，便被拉入了时间的断片，她感觉自己像是附在某人身上，眼前是令人震撼的景象：
剑士子丘于高空盘腿而坐，五心向天，天玄子于一旁为他护法。一串串复杂的咒语念出，从他身边开始，由近及远，不断有青灰色的人形浮现。
前辈这念的是……摄魂咒？
方才听到黎云前辈提及灵魂之事，任书瑶心中隐约已有猜想。只是亲眼见到自己的师父师叔在使用摄魂咒这等被列为禁术的咒法，这场景对三观的冲击实在是太大，她还需要消化一下。
子丘前辈念了许久。
记忆的主人始终站在地上，抬头看着他，不曾挪动一步。
随着时间推移，那些青灰色的人形虚影，逐渐化作一颗颗任书瑶最近见了不少的东西――生魂宝珠。
宝珠密密麻麻，里面装着的是一个又一个的百姓灵魂。单独只看一颗，在这乌泱乌泱的妖兽面前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小水滴。然而汇集起来，却又是那磅礴的汪洋大海。
白色的灵质河水缓缓流淌，汇入子丘的眉心，他的表情十分痛苦，但依旧稳住身形，接纳着全部生魂。
眉心乃是修士灵台的所在，是最为重要的精神中枢。任书瑶已经看了出来，前辈这是以自己的识海，承载着全国百姓的灵魂。
可是，这真的能做到吗？
即使炼虚期修士已经炼神还虚，脱离实体步入精神体的境界，但人类灵魂的份量，并不能简单以修为来衡量。
“寻常修士自然做不到这种程度，不过子丘很厉害嘛。”黎云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任书瑶脑海，“保持人形还是太费力了点，不过只是和你意识交流的话，倒是没什么问题。”
未知的源头已经停止出现妖兽，归墟的修士也已在国境附近设下隔离结界。整个国家内，此刻只有三个活人。
“十万一千零二百五十一名。”记忆之外的黎云喃喃自语，“每一枚宝玉，都是我故国的一位国民。”
任书瑶静静注视着画面，随着记忆的主人一起，见证全部国民的归处。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枚生魂宝玉也被吸纳进灵台之后，子丘“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即便旁边的天玄子及时为他输送灵气，依旧脸色苍白如纸，最后甚至昏了过去。
“拜托您了。”
任书瑶听见记忆的主人对自己师父说道，随后师父便带着子丘离开。
这一场声势浩大的仪式，结束于此。
接着眼前一晃，方才的第一人称，此刻变成了上帝视角。
“这是碎片记录下来的景象。”黎云对任书瑶介绍道。
整个国家，最后只剩下了黎云一人。她的身上发出刺目白光，周围的妖兽纷纷避开这光芒。黎云就这般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来到了王庭的正中央。
这里已经被子丘前辈的剑势摧毁，连带方圆数十里的地方都完全化作了一片废墟。
任书瑶看到黎云前辈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是在找人，但她很快又停下，继续自己要做的事情。
身上白光更甚，有如烈日骄阳将整个王庭废墟照亮。
“咣当。”
软甲脱落，掉下来砸出声响，黑色发带飘离，被罡风吹向远方。光芒之中的人影逐渐化作虚无，强烈的白光刺得人完全睁不开眼。
最终全部光线凝实，汇集成一颗绿豆大小的光点，轻飘飘落入地面。
一颗通体碧绿的小树，陡然从土壤中萌发。
少年公主，以身殉国。
***
看完这一切，任书瑶的心情有些沉重。但与此同时，她还有许多的疑问萦绕心间。
黎云当然知道这些，她笑了笑，示意任书瑶继续看下去。
画面中的小树开始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成长，它花了五百年的时间，才长成了一人高的尺寸。又花了八百年的时间，以根系覆盖了王庭废墟。接着经过上千年时间，它的树冠才有了几分如今遮盖天穹的模样。
任书瑶看着画面，看到巨树日复一复重复着萌发、生长的过程，看到巨树根部的绿色灵液汇集成细小溪流，看到妖兽在巨树脚下互相吞噬残杀，看到这曾经的少女，如今将自己的根系蔓延到了国境的每一寸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