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画摇头:“我不是来上香的,我来带它走。”
她取出秦约的信递给他:“受秦将军之托。”
“原来如此。”小和尚笑笑,“的确是秦将军的手书,之前住持也嘱咐过我。既如此,施主在此处稍候,我到后面将悼文等一并取来。”
“有劳。”嘉画应。
坐在回程的马车里,嘉画将红布包着的牌位放到一边,拾了那张叶清叶大人亲手所写的悼文翻阅。
全文不长,却读来泣泪。
嘉画红着眼看完,呼了口气,轻笑:“果然没有。”
和星问:“什么没有?”
“没有提到将军府有座家祠。”嘉画放松地靠在马车上,轻声说,“我若是早些走进如露殿,或许就能早些发现端倪了。”
她见和星神情担忧,不由握住她手晃了晃:“和星姐姐,我是高兴还是伤心你都瞧不出来了吗?白当差这些年了。”
和星仔细端详她表情,确认不是强颜欢笑,才松了口气。
“郡主放下就好了……”
“不是放下。”嘉画眼眸发亮,“是失而复得了。”
一回到府上,嘉画亲手将那块牌位烧了,连同悼文一道。
火舌不断舔舐着秦淮书的名字,最后将其抹去。
她有些明白秦约让她来做这些事的意义,同时也觉得,秦将军大约也相信她所说的。
宋序,就是秦淮书。
弦月挂檐,风里飞霜。
夜里冷得很。
嘉画抱着乌刀窝在暖炉旁看书,忽然乌刀似有所觉,跳下她的膝盖,朝窗户下叫了声。
嘉画微怔,放下书过去,将窗户推开。
宋序赫然站在窗外,屋内暖黄的烛光照在他眉眼间,柔和了凛冽与锋利,衬得极漂亮明朗,尤其那双桃花眼。
“我……”宋序轻声问,“没吓到你吧?”
嘉画笑眼弯弯,捧住他发凉的脸。
“没有。”
她让他进来,拉着他手坐到暖炉旁。
“不过一定要翻窗户吗?”
“……走门要惊动一堆人,实在麻烦。”
嘉画忽然抓紧他的手,眼神坚定:“我们成亲,夫妻同吃同住,就再也不麻烦了。”
宋序怔住,承接着她明亮炙热的目光。
“你说……什么?”
“我说,成亲。”嘉画口齿清晰,“年后你随我一起回林州。”
宋序看了她好一会儿,将手轻轻抽走,贴近炉子取暖。
他不看她,只垂眸望着炉火,淡声道:“郡主与小秦将军不是有婚约在身吗?我无名无分,怎么配。”
嘉画低笑了声,凑近他,捧着他的脸转过来亲了下。
她以前原不知,秦淮书醋意这般大呢。
从小到大,她全夜京的桃花全叫他一个人偷偷挡完了,现在连自己的醋也吃。
她笑道:“哦,原来是要名分来了,你去了林州,就是……山南王妃。”
第66章
车兰 “我不会死。”
“山南王妃?……”
宋序眼底似有异色。
“山南王妃。”嘉画点头, “秦淮书若与我成亲,便是郡马,你却是山南王妃。”
她脸上有促狭的笑:“从郡主到山南王, 是升了爵位, 那从郡马到王妃, 自然也更尊贵了, 你可满意?”
宋序眉宇间竟有些认真。
“听起来,我似乎更重要些。”
他盯着嘉画, 企图得到她肯定的回答。
“嗯……”嘉画发出思考的长音,“不好说。”
“不好说?”宋序皱眉,“是你自己说的。”
嘉画笑道:“秦淮书若活到现在,也是山南王妃。”
宋序将整个身子转过来面对她,烛光在他身后,便将他影子投下来,轻柔地落在嘉画膝上。
“所以, 若是小秦将军还活着, 此时此刻,他便是山南王妃?”
“是啊。”嘉画理所当然。
“那我呢?”
宋序脱口问出这句, 却不待嘉画回答,便垂眸,“……不必说了,我知道。”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炉火, 陷入了缄默之中。
嘉画心中好笑,眼却也有些发酸, 他们无端错过了彼此三年,如今又以一种无法解释的奇遇错峰重逢了。
真是造化弄人。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宋序的手, 他的手热热的,却出了汗,显然此刻他的心情不如面上那般冷静。
他手指微蜷,却没看她。
她笑了笑,说:“有些事我不明白,但若只以结果论,却反倒是必然。”
若秦淮书一直活着,他们成亲后,她会带他一起回到林州,而秦淮书身故后,成为宋序再次与她相遇,她依然会选择带他回到林州。
所以,无论是秦淮书也好,还是宋序也好……
“是你。”她轻声说。
“……什么?”
“结果始终是你。”
她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宋序望向她,目光与她相触,温柔从那双桃花潭般的眸里氤氲而出。
他被她握着的那只手翻转过来,反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一带,扯入自己怀里。
她淡淡的幽香瞬间入侵了他每一处,他贪婪地在她发间嗅着,将她更用力地拥住。
“小画……”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又异常清晰。
嘉画任由他紧抱着,靠在他宽阔的胸膛。
她从来没有像如今一样容易满足,容易到只要能让她时时听见他的心跳,触摸到他的体温,她便觉得已经是天底下来之不易的幸福。
她伸手环住了宋序的腰际,让二人本就为零的距离更加紧密。
她忽然觉得,宋序若一直不能记起关于秦淮书的一切,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或者,他至少不必记起他在她怀里渐渐死去的那一日。
那一日剧毒发作的痛苦,以及失去她的恐惧,堪比最残酷的刑罚。
“小画。”宋序在她发间轻轻蹭了蹭,像猫蹭到了薄荷草,连呼吸声也变明显了。
他低声道:“……越过南境便是林州,若南境失守,林州不会太平。”
嘉画心头咯噔一下。
这三年间她曾被回忆与思念反复磋磨的心伤陡然放大,仿佛从心脏裂缝里生出密密麻麻的尖锐的刺,让她有些发疼。
她失去他的这三年,到了此刻,反而是她失而复得后再不能承受一次的生命之重。
感受到怀中人在轻轻颤抖,宋序几乎将她揉进怀里。
他抵在她耳边道:“小画,听我说……我不是他,我不会死。”
他安抚地一遍遍摸着她头发:“别怕,相信我,南境争端会彻底得到解决,你绝不会失去我。”
嘉画伏在他怀里,始终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恐慌笼罩了……直到他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
“我不会死。”
“你不会失去我。”
她的恐惧慢慢退潮,却始终并未消解,可她却丝毫办法也没有,只能本能地紧紧抱着他,似乎这样就能把他留在身边。
这如影随形的恐惧一直持续着,直到过年。
这个年对整个夜京来说,都比往年要压抑些。
车兰使臣即将抵达夜京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卫府,巡防营,翼京卫以及各大衙门,都加紧了守备,多少有些人心浮动。
对于生活在夜京的寻常百姓来说,南境战争与否,似乎并不会直接影响他们的生活,但朝廷上下却都清楚,此事的结果有多么重要。
嘉画除夕进宫,陪太后守了岁,大年初一一早,便领到了赵墨珩给她的圣旨,恩准她正月二十前往林州承爵。
在正月十三这一日,车兰使臣一行人正式抵达大希京都,天子脚下。
这些年,车兰并未直接与大希交战,因此不算敌国,但车兰的态度却几乎可以代表不断袭扰南境
的诸小国。
夜京外城护城河上三大城门大开,鸿胪寺派礼队吹奏,鸿胪寺官员及礼部侍郎以下许多官员,皆在城门处候着,给了车兰这次觐见相当高的礼遇。
当日车兰一行人被领去驿馆休整,明日一早才入朝拜见大希皇帝。
从年前半月到正月十五,这一个月夜京缩短了宵禁时间,从子时开始,卯时结束。
除夕,初一初二初三以及正月十五这五日,更是取消了宵禁,满城花灯,烛火通明,直到天亮。
实在是热闹不已。
十三这日傍晚,嘉画在鸢尾楼二楼闲坐,符山晴与云仪也在,一楼的说书先生正在声情并茂地说着故事,一桌一人一尺,常引人拍案叫绝。
忽然云仪扯了扯符山晴的袖子,小声道:“看那。”
符山晴低头看去,只见一楼一角落位置,正坐着莫文州。
他如今蒙着左眼,倒也好认。
云仪脸色微白:“坐在世子左手边的,正是谢家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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