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下批语,将考卷递给王评事,请他先评判。
王评事不知他心思,但看文章时明显露出惊喜之色,赞不绝口:“果真好文章!这些天阅览的众多文章,此考生绝对是佼佼者。”指着首篇文章的句子来评价,欣赏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王评事的评断让俞慎言更加确定,绝非他个人喜恶,是考卷文章的确好。
看着此考生考卷首篇末尾“休哉”二字,却觉得异常扎眼,俞慎言怀疑是不是一种巧合,这样语气词在文章中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他将此篇文章留下再观察。
再两日,第一场考卷全部阅览结束,再未有出现首篇末尾有“休哉”关节字眼的考卷。
第二场、第三场皆未出现,这由不得俞慎言不去怀疑,给自己送关节字眼的就是这位考生。
三场考卷全部阅览完毕,搜落卷结束,从中选拔出了二百二十人,俞慎言和王评事按照文章高低定下名次。那篇“休哉卷”和另一份编号“寒字第十六”的考卷力压众考卷,彼此不分伯仲,难分高下。俞慎言请诸位考官一同来评定,众考官各有见解,亦是难分高低,再次将难题抛给他这个主考官。
俞慎言再次看着两份考卷的文章,恍然间明白了,此考生送关节字眼的目的,不是为了贿赂他让自己登榜,而是为了秋闱第一解元的名声。
解元与亚元,虽然只有一个名次之差,却是独占鳌头与屈居他人之下之别,世人谈论起来,多称赞解元,亚元逊色太多,甚至成为无名之人。
四千两,或许后面还有几千两答谢,用巨额之财和舞弊风险,就为了这个解元名头。此人文章锦绣、才学出众,但是将名声看得太重。
俞慎言再次想起高明进,他的虚伪与贪婪又岂不是和贪图名利有关?此考生将来入仕,是不是也会如此?
一个蠢笨之人为恶,会害了自己和身边亲人,一个精明为官之人行恶,会危害朝廷和天下百姓。朝廷要储备的亦是德才兼备之人,德先于才。
俞慎言此时心中充满失望,再看“休哉卷”,原本熠熠耀眼的文章,此时黯淡失色。他拿着“休哉卷”犹豫着是否要将其黜落。若如此,他要向内监试官以及副考官和十几位同考官解释此事,如今身在贡院内他提供不了证据,无法服众。
这样的文章黜落着实可惜,他又抱着一丝丝的奢望,奢望这真的只是巧合,一切都是自己多想。
“俞大人可有决断?”王评事见俞慎言拿着考卷犹豫许久,手都跟着微微颤抖,询问一声。
俞慎言又犹豫几息,再次说服自己不能仅仅凭靠这两个字和自己的推断就下定论。若真是巧合呢?自己岂不是冤枉此考生,毁了他?也毁了自己。
若真是此考生,放榜后亦能查个清楚。
心中有了决定,他将此份考卷放下,提笔在其上写下名次:第二名,“寒字第十六”编号的考卷放在首位,写下:第一名,然后令人填草榜。
内帘草榜只有名次和对应的考卷编号。填完草榜,再根据编号去寻相应的墨卷,拆墨卷弥封查看考生信息,根据信息填正式榜单。
俞慎言展开“休哉卷”墨卷,字工工整整,笔锋略有锋芒,都道字如其人,虽不能一概而论,倒是能够窥得一二。他亲手拆开糊名条,看到映入眼帘的名字——焦耘。
考前考官们谈到此人,棠州才子,能够写下此等文章的确凭靠真才实学,没有弄虚作假,俞慎言心中还是介意那关节字眼。
第二名身份揭晓,众考官和在场的官吏差役全都迫不及待地想知晓这个与亚元不分上下的解元落在何人头上。
其中一位年长的同考官按捺不住笑道:“东原省出了名的几位才子,这次全都榜上有名,如今就剩下棠州文凤清,陈某猜这解元就是文凤清。”
旁边有一位同考官附和,众人都催请俞慎言揭晓。
俞慎言也十分激动,这是他亲点的秋闱解元。也许先入为主,他还颇希望这解元是文凤清,是《科举学报》上的那位文凤清。他紧了紧手掌,一点点拆开糊名条。不负众人所望,第一名乃棠州文凤清。
众人心中石头落下,当即欢笑,谈论起来。
俞慎言此时方看到这位文凤清身份信息,未及弱冠,年方十八,不是高中举子里最年少的,却是东原这些
才子里最年轻的一位。俞慎言忍不住笑着感叹,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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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东原省秋闱放榜,榜墙前人声鼎沸,街道上四处都是叫喊唱名声。
一处茶楼,一个年轻人还没进门就挥手大喊:“解元——棠州文凤清!棠州才子夺得解元!”
茶楼中的人全都震惊,只是有的是惊喜,有的是惊骇。
茶楼二楼一间茶室内,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禁眉飞色舞,身侧的同伴纷纷向其道贺。
一位同伴大笑着道:“这次赌闱姓我买的全是你,文弟你帮愚兄赚了一笔,不不,不对,以后就是文老爷了。小民见过文老爷。”同伴笑着作揖打躬。
文凤清笑着拍了下年轻人,“少打趣我。”然后问看榜回来的随从,“瞧见焦公子了吗?”
“瞧见了,第二名亚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