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进闻言惊愕地缓缓抬头看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双和亡妻几乎一样的眉眼。旸儿从小眉眼就像亡妻。但从面前这双眼中,他确定对方没有说谎。
片刻后,他回过神,相信俞慎思所言。三岁看大,旸儿从小就不是机灵聪明的孩子,怎么可能长大是这般性子,怎么可能读书科举拿下大三-元,怎么可能懂那些稀奇古怪实验。
他早该怀疑。
“你是谁?”
“你为什么不问高旸怎么被你害死!”俞慎思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点燃,“他死的时候还没到四岁,饥寒交迫,病死在高家村老屋,病死在大雪天。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死在亲生父亲手中。从生到死,你都没有疼过他。高明进,你欠我们姐弟是两条命!”
俞慎思的眼泪也不受控涌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他抬手抹去,斜睨高明进。
高明进眼中瞬间没了光亮,泪水纵横,张口又是两声咳嗽,掌心一片血。
“旸儿……”
他颤抖着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饮尽,丢下酒杯,拎起酒壶昂首猛灌,呛得咳了一阵,酒壶摔落在地。他掩口咳着,每一口都含着血,半个身子撑在桌面,泪水滚滚。
“旸儿……为父一直以为你活着……”
“别再假仁假义。”俞慎思看不惯他伪装深情慈父的嘴脸,但凡他真有慈父之心,高旸都不会死。
“高明进——你为臣不忠,为官不廉,为夫不义,为父不慈。早该到九泉之下给被你害死的人赔罪!你能活到今日,是上天不公!”
高明进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来减轻体内毒酒腐蚀脏腑之痛,“思儿。”高明进忍着身体的剧痛,一字一顿道,“所有的罪孽都是老夫造成,与旁人无关。老夫最后求你一件事。”
“让我照拂郭夫人母子?”俞慎思猜他会提这事,先打消他的念头,“陛下只是将他们罚没为奴,没有将他们赐死,没有流放,已是看在高昀惨死的份上法外开恩。”
高明进头上冒出密密细汗,艰难地忏悔:“老夫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旸儿和昀儿,老夫现在就去向他们赔罪,老夫不想再连累他们母子。”
俞慎思冰冷地道:“他们今日的下场,本就是对你的一种惩罚,是你罪有应得。我不是高旸,他们母子与我毫无干系。”
“思儿……俞大人……”高明进紧张地唤道,腹中气血泛涌,猛咳一声,大吐一口污血,身子也撑不住歪倒在地。毒发之痛让他浑身颤栗,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面上青筋凸起。
俞慎思看他这样子,气数已尽,不想听他虚伪的言辞,犹豫了几息转身朝外走。
“俞大人。”高明进再次唤道,“那本官员贪污册子……”
俞慎思闻言停下步子。关于那本官员贪污的册子,从来没有人见过。高明进认罪血书写得详细真挚,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也让人认为所谓的册子是旁人的臆想猜测,根本不存在。如今案子到最后,竟然真有那个册子。
“在何处?”他转身问。
高明进犹豫了下,断断续续地请求:“俞大人,老夫不知你是谁,和俞家什么关系,但求你看在他们是旸儿血亲手足的份上,照拂一二,让他们活下去。”
“册子在哪?”俞慎思瞧他真的撑不住了,蹲在他身前急切追问。
高明进颤抖的手抓着俞慎思的官袍,因为右腕有伤,手掌没什么力量,却能感受到他已经拼尽全力。
“老夫别的不求,只求你让他们兄妹活下去。活着就够了。别让他们同旸儿和昀儿一样。”
俞慎思没有松口,只是再次追问册子下落。
高明进的身体彻底撑不住了,乌血从嘴角溢出,疼痛让他身体不受控地蜷缩,想爬起来身子却使不上丝毫力,无力的伤手还死死抓着俞慎思,似乎怕他起身走了。
僵持了几息,见俞慎思依旧没有松口,高明进眼中的哀求化作了绝望。他此刻虽然浑身痛不欲生,但脑海却清醒,他清楚自己随时断气,已经没有和俞慎思谈条件的资格。他微微闭上眼,泪再次从干枯的脸颊滚过。
“俞宅东跨院东北角山石下。”他屈服认输,磕磕绊绊道。
俞慎思震惊,靖卫一直没审出来的绝密东西,竟然藏在自家宅院。他抓着高明进怒声斥问:“你什么时候将东西藏在俞宅?”
高明进没有答他,而是不带奢望地望着他,虚弱地道:“让他们兄妹活着,他们会念着你的恩情……京城险恶,朝
堂水深……你们兄弟姐妹都好好活着……”
后面说的什么俞慎思已经听不清,只见高明进眼神涣散,慢慢变得空洞,意识模糊,抓着他手臂的干瘦手掌垂落,右腕不偏不倚砸在刚刚吐出的那口污血之上,身体却还在微微抽搐。
少顷,人没了动静。
俞慎思唤了两声,轻轻推了推,均没有反应,鼻尖已经没有气息。
高明进殁了。
俞慎思不知是太激动了,还是释怀了,视线一瞬间模糊,泪水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