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坐回桌边,静静地看着高明进尸身。曾经玉树临风的美男子,谈吐风雅的儒者,如今一身脏污的囚衣,骨瘦如柴,面色青灰,眼窝和面颊凹陷,发髻蓬乱,如街边饿死的乞丐。
他长长吐了口气,积压心中十九年的浊气似乎都吐了出来。最后上前抬手帮高明进合上双眼。
他起身准备去叫人,却意外地见到对面墙上阴影里隐隐约约有字,他愣了下神,走过去细看,上面写的是一首诗。
诏狱长夜忆生年,积恶如丘罪如渊。若得重来做松柏,不向权势低眉眼。
是高明进亲笔。
他回头看向地上的高明进,他这一生才华满腹,才干无双,然没用在正途,最终作恶多端,自食恶果。若是没有当年的断手之恨,若是庆西案他能抽身,是不是不会生攀附权贵之心?是不是俞兰和高旸都会好好活着?是不是他们姐弟不会吃这近二十年的苦头。
可是,人生无重来。
他回身走到桌边取过笔墨,在诗的左侧附了一首:昔日读书志犹坚,权柄在握弃圣贤。愿君来世做松柏,赢得忠义两俱全。
第196章
俞慎思走出牢房,看着长长幽暗的甬道,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的油灯在吹进来的风中晃动,他刚抬步,身边的一盏油灯被吹灭。
他愣了下,回头朝牢中又看了一眼,转身一步步踏出诏狱。内侍和靖卫进去查看验尸。
他站在门前抬头望了望刺目的阳光,想着高明进这一生,想着他们姐弟这十九年,其实最后他们都输了。高明进输掉生命,输掉整个高家,他们姐弟输掉了父母和十九年。十九年那是半生。
他多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希望自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高明进如他的诗最后两句一般,做个松柏一样的人,没有攀附权贵,和俞兰举案齐眉,高旸还活着,他们姐弟四个有父母疼爱,无忧无虑平平顺顺地长大,结婚生子。
“俞大人,高明进可有说什么?”领首的内侍问,显然问的不是他们私事,而是要禀奏给皇帝的话。
高明进说贪污的册子藏在俞宅,他记得东跨院东北角游廊与山墙夹角的确有一处框景山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将东西藏在那里。是当年俞家修宅之时,还是他安插在俞宅的人,整个俞宅竟然无一人察觉此事。
他猜测那册子可能放在了他心腹的手中,却不想他提前藏在俞宅,的确是没人会想到。
如今郭坚和高家的案子牵扯出来犯事定罪的官员大大小小二百有余,后续还有多少受牵连的官员尚不知数。如果那本册子取出来里面不知还涉及多少,真去细查,这朝堂地方,有几个是干净的?都问罪?
当年在江原,高明进能够让那些地方官乖乖听话推行新策,就是抓住了他们的把柄,便可见一斑,没几个干净。
都问罪了,朝廷地方的事谁来做?皇帝不会这么干。相比任用能力不够的官员,皇帝更会任用不干净但有能力有才干的臣子,反而容易掌控。他是皇帝,即便再贤明,他还是封建帝王。
皇帝到最后没有追查册子的下落,是真的认为不存在,还是认为如今郭高的案子足够震慑朝野上下,不想追查?
他思量了下,还是决定把这个问题交给皇帝,让皇帝来决定。
“他说有一样东西要献给陛下,命人偷藏在俞宅。”
领首公公诧异,旁边的靖卫闻言目光也略显一样,这时曾校事过来,俞慎思便请曾校事派几个靖卫随自己去俞宅取东西。
俞慎思没说何物,曾校事也猜到高明进临终所言非寻常之物,叫来一位姓丁的巡使带人与他同往。领首公公也让身边两个内侍跟着过去,以便好进宫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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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宅的人见到靖卫司的人过来,心都提了起来,俞慎思怕下人去惊动俞纶夫妇,让他们担心,对管事吩咐:“巡使大人只是来取东西,你叫几个人拿上锨锹过来挖东西。”
管事应声忙吩咐下人去拿东西。
东跨院一处布景的是一块细长的剑石,大半个人高,旁边是一块半截山石和一些碎石,处理起来容易。移开山石,朝下挖了一尺深便见到了一个盒子。
将盒子挖出来,是一个涂满棕油的柚木方盒,一尺半见方,四周密封,不见缝隙。
“里面是什么?”丁巡使疑问。
“高大人说是那本贪污官员的册子。”
丁巡使的脸色微变,朝旁边的坑瞥了眼,低声道了句:“他倒是真敢藏。”
“还是尽快献给陛下!”领首公公道。
“那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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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听完俞慎思禀报后,目光盯着密封完好的盒子,从盒子表面能瞧得出被埋在地下有几年。他本以为这个册子是传言,却不想是真的。
皇帝对着盒子看了许久,俞慎思猜想皇帝也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打开来看,这里面藏的都是他的臣子的罪行,自己是否能够直面这些,是否还能够如处置郭高那般决心。
如果不能,看了反而是心头一根刺。
又过了片刻,皇帝语气有些疲倦地命人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