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俞慎思点头,又道,“不过他的病情不容乐观。索州护城之战,高昉受了重伤,命悬一线,高三老爷受到刺激,病情加重。估计……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高明进闭上眼幽幽叹了声,眼角晶莹,夹了一筷头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俞慎思愣愣看着他,然后对跟着自己过来的内侍和外面的靖卫道:“这里阴湿沉闷,请几位公公和力士先到外面歇息,本官和高大人要说的话有点多,要耽误些时辰。”
众人知道俞慎思是想与高明进说些私话,相视一眼,想到对方毕竟是父子,临终总有一些话要说,也能体谅。领首的公公道:“这里辛苦俞大人了。”带着下面的内侍出去。靖卫们也不怕这时候高明进还能够出什么事,也便跟着出去。
牢房中只剩下二人,高明进问:“你想问你母亲的事?”
“我不该问吗?”俞慎思忽然冷声控诉,“我母亲那般温柔善良的人,嫁给你十余载,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打理高家上下让你安安心心在外读书,我母亲未对不起你半分,未对不起你们高家半分!
而你却狠得下心一碗一碗毒药喂进她的口中,活活折磨她两个月,看着她生命一点点在你手里消逝。她是你的发妻,是你当年托媒人数次登门求娶的人,是你发誓要执手白头的人!”
高明进眼中泪光闪动,又吃了口菜,粗嚼两口端起面前酒盏一口和着菜全都咽下,轻咳两声后,声音哽咽地道:“老夫又何尝不是被生生折磨了两个月,被这份愧疚折磨近二十年。”
俞慎思讥嘲:“到这个时候,高大人口中还没有一句实话!”
“到此时,老夫何须再与你虚言?”
“那为什么近二十年里你不以死谢罪?”
俞慎思戳破他的虚伪,“你若真愧疚,当年为何让高明通半道将我们姐弟三人抛弃,为何在高家村的时候,对我们姐弟三人屡次加害?为何没有善待留在身边的二哥?为何这么多年对我们四人三番四次迫害打压?”
“老夫从没有想过要害你们姐弟四个!”高明进疾声反驳。
“你还狡辩!真是可笑!”
俞慎思觉得和高明进之间已经无法沟通。都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他高明进将死还要谎话连篇。
他强忍着心中的怨恨,再对高明进斥骂:“高家村的寒冬,对我们姐弟缺衣断粮,想将我们活活饿死冻死。后来欲让我们染上痘瘟病发而死。还有大哥院试,要陷害他舞弊。后来你逼迫大哥去史馆,你派人欲让我坠马而死,你让高昉对我加害,这十九年桩桩件件,数不胜数,你千方百计想要我们姐弟的命!虎狼之恶,蝮虿之毒,都不及你万一!将你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解我心头恨,赎你犯下的罪!”
骂到后面他情绪激动,愤怒的声音拔高,疾言厉色。
高明进也跟着情绪波动,猛咳几声,手中筷子抖落,撑着桌子急忙辩解:“那些不是老夫之意。老夫如果真想要你们姐弟的命,你认为你们姐弟还能活着长大吗?”
“没你授意,谁敢这么做!你没杀死我们姐弟,我们姐弟还要对你感恩戴德吗?”
俞慎思情绪越来越不受控,高声怒骂:“你当年骗我大姐大哥,让他们将毒-药一碗一碗喂进我母亲的口中。你让两个孩子亲手毒杀自己的母亲!你可有想过他们知道真相后的自责,可有想过他们内心受的折磨和痛苦?你可有一丝人性,可有丁点儿良心?你畜生不如!
我多希望这
不是一壶能立即取人性命的毒酒,而是一壶慢性毒-药,也亲眼看着你五脏六腑被腐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活活折磨数月,肠穿肚烂而亡!”
俞慎思骂着骂着,眼中湿润,想到被毒害的俞兰,想到他们姐弟这些年的艰辛,最后溢出泪来。
也许是腹中的毒已经在起作用,高明进紧紧皱着眉头,流露出痛苦。不知是愧疚悔恨,还是因为毒发的疼痛,眼角亦流出泪来。
“老夫对不起你们母子。”
他继续辩解:“老夫当年做错了,老夫悔之晚矣,却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继续错下去。但老夫从来都没想过要害你们的命,老夫只是不知要怎么面对你们。老夫愧对你们的母亲,愧对你们,所以老夫害怕,害怕你们知道真相,害怕你们仇恨,害怕你们报复……”
“所以你想尽办法打压我们,怕我们有出头之日,想把我们姐弟按死在泥里,想我们永远不知真相在临水县默默无闻地苟活!你想毁了我们姐弟!”俞慎思怒拍桌案站起身来指着他喝骂,“你恶毒至极!”
高明进情绪跟着激动又咳了一阵,口中有血星溅在袖子上。他没有反驳,默认了,泪跟着汹涌而出!
“老夫对不起你们!”
“你今日的悔恨毫无用处!只让我觉得恶心!”
俞慎思稍稍稳了稳情绪,端起旁边鸩酒给高明进酒杯倒满,愤恨地道:“你不想杀我们,可你还是杀了高旸,这杯酒你该向他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