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也的确多富贵子弟。
盛久之名想必是化名。
他冷笑着对盛久道:“我大盛最近十年来,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有些是遇到灾荒之年,百姓不得不卖田求生沦为佃农。有些却是官绅使用各种手段从百姓手中掠夺田地,逼迫他们沦为佃农。最后,佃农们不仅要纳官府的税,还要交地主的租。辛辛苦苦一年,收成还不够一家人温饱,甚至饿死。岂不讽刺可笑?”
盛久看着俞慎思,不过十六七岁少年,已经是举子,中举之时最多十三四岁,这个年纪中举寥寥无几。他记得三年前南原省的解元俞慎思年十四岁。
想到这里,盛久想到面前少年的姓名。俞思——俞慎思——取首尾。
他将面前人又重新打量一遍。
原来这就是那个人人钦佩的少年解元!
盛久观察几息后,转身看向路边的田地,感叹道:“耕者有其田,才能解决百姓温饱。”
俞慎思摇头道:“耕者有其田远远不够。有其田不减其税,百姓依旧生存艰难。其实我大盛的赋税制度存在很大弊端,这个弊端不仅加重百姓负担,还减少了朝廷赋税收入,也是土地兼并渐渐兴起的原因之一。”
盛久闻言感了兴趣,连夏寸守和闻雷也全都好奇,纷纷看向他。
“请俞公子赐教,在下愿洗耳恭听。”
俞慎思一笑:“人微言轻,不说也罢,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这时老汉抱着两个西瓜过来,放下后又要再去摘,俞慎思立即拦住老汉,“我们刚刚都吃饱了,无需浪费。”
“你们放车上,带在路上,渴了再吃。”
“不用。”俞慎思劝道,“天色不早,我们耽搁不得,就要启程了。若是将来有机会途径此地,我们再来向老伯讨瓜吃。”
“你们都是外乡人,下次不知何时呢!我再挑几个,耽搁不了多久。”
“多谢老伯,我们就要走了。”说着让墨池将一个西瓜抱上车,然后喊夏寸守和闻雷上车走人。
以刚刚他们帮老伯的情分,劝是劝不下的。几个瓜对他们不算什么,对老伯来说却可能换来一家人一顿饱饭。
一个瓜便当还恩情,两不相欠。
老伯走到田里,听到马鸣,抬头见到几驾马车陆陆续续驶离,他大喊喊不住人,顿时老泪纵横。
第91章
乡间小道两侧栽种树木,午后绿荫下行车,少了几分暑气。拨开车帘,外面的风吹进来,稍稍带有一丝凉意。
颠簸马车中,盛久目光越过路边树木望向远处田地发呆。
随从轻唤一声,倒了盏凉茶递上前,“公子在想那位俞公子的话?”
盛久接过茶盏未言。
随从轻笑道:“公子真信他的话?满朝大臣都束手无策之事,他一个无官无职的举子,还是个没长成的少年,他能知道什么?不过是年少轻狂说几句狂话罢了。最后还不是什么也没说,一句话搪塞过去了。”
盛久思忖几息,手指轻轻点着茶盏,道:“有些事只有年少之人才敢说敢做,初生牛犊不怕虎。满朝大臣中也许亦有人有良策,然他们顾虑重重,最后良策埋在心中,甚至带进棺材。”
随从闻言情绪也随之变得低落,“公子如此说,那俞公子也有顾虑。”最后那一句还想多活几年,亦是表明态度,不会将其想法透露。“况且,他即便指出弊端,若无良策亦是无用之谈。”
盛久微微蹙眉,又轻叹一声,将茶盏原封不动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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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在前面的马车,历事三人组也在说着此事,闻雷追问俞慎思有发现赋税上最大的弊端是什么,是不是已有良策。
这一路上的见闻,他们相互交流想法,此事还没听俞慎思提过。
俞慎思隔着衣衫捏着胸口的挂件,提醒自己三思。
当年进京,他一时冲动对高明进说赋税之事。那时候他对这个时代还不够了解,认知也浅,还抱着单纯的想法。当时俞慎言和高明进皆斥责他,现在想来他们是对的。
自古触动上层阶级利益的人,能有几个落得好下场?连皇帝都不例外,何况是他这样一个小小举子,能被碾成齑粉。
若是没得好下场事能成,倒还死得其所,可往往人死事消。
他笑着对同窗搪塞道:“我只是见百姓赋税繁重,特别是老伯这种佃农,一季收成到自己手中不过二三成,温饱难以维持,所以发了几句牢骚。希望朝廷能够减轻百姓赋税,抑制权贵地主继续兼并田地。”
闻雷闻言失望地嘿一声,拍了把俞慎思,“我以为你有什么良策呢,想听听你的高见,让我白高兴一场。”
俞慎思嬉笑两声,“我的错。我不是也瞧着后面那几人太自以为是,想拿话唬一唬他们嘛。”
对那几人的这个评价闻雷和夏寸守一致同意。
夏寸守道:“瞧着就是出身高门权贵之家,没见过穷苦百姓真正日子,所以行事才那么想当然。”
他被随从的话气得厉害,这会儿还没有消气。
俞慎思劝道:“他们能说那番话,可见即便出身富贵,却也心系百姓。想必家中长辈亦是在朝为官,还是清正廉明的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