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80)

  “夜里小的起夜,瞧见那丈夫蹲在灶房里,就着余烬煨一碗姜茶。手背上一片红肿,大约是白日被滚汤泼的。他察觉有人,抬头冲我笑了笑。到第三日拂晓我们动身时,我瞥见那女子蜷在廊下睡着了,身上盖的,分明是丈夫的外袍。”

  青衡说到此处,微微抬眼:“听驿站老吏说,那夫妻原是青梅竹马,三年前丈夫受命查一桩贪墨案,牵扯到岳家,他秉公办了,岳父流放,妻子因此恨极了他,觉得他无情无义。可那老吏又说——流放途中,这丈夫一路护送,还替岳父挡了一刀,险些废了右臂。他妻子得知此事,才肯跟他同行的,只是面上还拗着。”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那三日里,小的看到他煨茶、守夜、递伞,被泼了汤还惦记她宿醉头疼要不要喝碗热羹。小的当时就想,这人的恨,大约是一点一点被那些细微的关怀浇灭的——那女子若真恨到骨子里,早该走了,可她没走。”

  屋里安静极了。

  窗外雨声潺潺,竹叶上积攒的水珠坠下来,“嗒”的一声敲在石阶上。

  青衡低下头,斟酌着字句:“小的妄自忖度,那女子的恨被爱裹了三年,再硬的心肠也有松动的时候。所以小的看来,只要崔娘子足够爱您……恨,自然就消了。”

  裴砚瞳孔骤缩,那双眼睛再不是惯常的平静无澜,瞳仁深处燃起熊熊的火焰,灼灼地亮着,将整个昏暗的屋子都映得有了暖意。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先有一口气长长地从胸腔里叹了出来,带着细微的震颤。

  青衡慌忙躬身:“郎君恕罪,小的妄言……”

  “不。”

  裴砚的声音有些哑,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他重新望向窗外,雨还在下,可他觉得那些雨丝不再像是捆缚住他的绳索了。

  “爱恨此消彼长……你说得很好。”

  夜色浓重,雨声如瀑。

  噼啪,噼啪,砸在瓦檐上,砸在石板间,砸在院中一株被风撕扯得几欲折断的老槐树上。

  一间宅院内,门窗紧闭,唯有烛火透过窗纸,晕出一团颤巍巍的光。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呜呜咽咽,像冤魂的低泣。

  窗纸上,映出一道身影——背靠圈椅,双臂被反剪,身体挣动,一下,两下,三下……

  蓦地,头无力垂落。

  不动了。

  烛火跳了跳,将人影拉长、扭曲,继而吞没。

  唯有雨声,彻夜未歇。

  天光微亮时,一夜急雨终于收了声势。青石板路被洗得透亮,如浸了油的墨玉,倒映着浅青色的天。

  裴砚踏过这片淋漓的水光,步履比平日更急几分。从听竹轩到未晞阁,他穿过了大半个崔府,心里念着:昨夜那场雨,她脚伤未愈,最忌湿寒。

  未晞阁的院门半掩,檐下滴着残雨,一声声叩在青石上。

  翠翘端着铜盆出来,抬眼瞧见他,怔了一瞬,随即抿唇笑了:“姜郎君?这么早……”

  裴砚在院门三步外站定。他垂眸,声音平稳,“不必惊动她,只劳翠翘姑娘转告几句话。”

  翠翘眨了眨眼,将铜盆放下,就这么站在檐下等着。

  裴砚沉默片刻,似在斟酌用词。

  “今日我有事需出府,恐一整日不得回。”

  “她脚伤未愈,昨夜又逢大雨,寒气侵体,最易诱发旧伤。烦请姑娘转告她——宜好生静养,切莫贪凉下地走动,亦勿倚窗看雨。”

  顿了顿。

  “若是院中憋闷,可请郡王妃过来畅谈解颐。西跨院离此不远,往来也便利。”

  又顿了顿。

  “最好……”他眉心微蹙,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已有些逾矩,却仍是说了出来,“最好不要独自出门。雨后路滑,山石苔深。”

  翠翘听着这一长串,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压不住。

  她屈膝福了一福,声音里带着明快的喜气:“是,郎君有心了。奴婢一字一句,定当原封不动地转告小姐。”

  裴砚颔首,正要转身——

  “哎呀——”

  一道娇脆的嗓音,自月洞门后响起,划破清早的静谧。

  那人款款而来,衣香先至。藕荷色绣百蝶穿花的襦裙,臂间挽着鹅黄披帛,发髻高耸,斜簪一枝点翠步摇,每走一步,环佩叮当,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倒也算明艳,只是那双眼睛太活,滴溜溜地在人身上打转,像秤砣似的,先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她一眼便望见了裴砚。那双眼睛骤然亮了,“好俊俏的公子呀——”

  她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便朝裴砚走来,步摇上的流苏噼里啪啦撞成一团,倒比昨夜的雨声还急。

  裴砚眉心一蹙。

  他在她靠近至五步之内时,无声地,后退了几步。那步伐从容,不显仓皇,却带着一道无形的、森严的界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啰嗦

  青衡心领神会, 一个箭步挡在自家郎君身前,脸上堆起殷勤却不失分寸的笑:“失礼了失礼了,这位小娘子, 我家郎君不惯与外客近身, 还请您……”

  少女哪里看他,歪着脑袋,目光越过青衡的肩膀, 执拗地追着那道始终垂眸不看她的身影,笑盈盈地问:“公子怎么称呼?年岁几何?家住何处?可有婚配?”

  四连问,脆生生,理直气壮。

  廊下风静,檐水断珠。

  裴砚垂着眼帘,目光落于地面青砖某处。他对那连珠炮似的问话恍若未闻,只极淡地,略微颔首。那颔首不是回应,只是告辞的礼数。

  随即他转身,衣袂轻拂,不带一丝流连。

  青衡忙不迭朝少女歉然一笑, 小跑着追了上去。脚步声很快隐没在月洞门另一侧。

  翠翘站在檐下,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腮帮子早已绷得发酸。她拼命抿着嘴,到底没忍住,唇角漏出一丝轻笑。

  她朝犹自跺脚、张望、不甘的颜婉儿端正地福了一福, 声音四平八稳:“表小姐安好。”

  说罢, 她转身迈进了院门。

  身后,颜婉儿的绢帕绞成了麻花。

  未晞阁内,崔令妩正倚在床头, 由寒枝仔细地换脚上的膏药。她听见珠帘声,头也不抬,懒懒地问:“谁在外头?”

  翠翘放下铜盆,一边拧帕子,一边慢悠悠地答:“裴少卿。”

  崔令妩手指顿了顿。

  “他来做什么?”

  “没什么大事。”翠翘垂着眼,专心致志地拧帕子,水珠一颗颗落回盆中,温声道:“就是特意从听竹轩穿过大半个府邸,在咱们院门外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托奴婢转告几句话。”

  崔令妩没吱声。

  翠翘便自顾自说下去:“他说,他今日要出府,恐一整日不得回。说小姐脚伤未愈,昨夜大雨寒气重,宜好生静养,莫要贪凉下地,莫要倚窗看雨。”

  帕子拧干了,展开,叠好。

  “他说,小姐若是觉得憋闷,可请郡王妃过来畅谈解颐。说西跨院近,往来便利。”

  膏药贴上脚踝,微凉。

  “他还说——”翠翘抬起头,眨了眨眼,“最好不要独自外出。雨后路滑,山石苔深。”

  崔令妩垂着眼帘,睫毛轻轻动了动,语气淡淡的:“……啰嗦。”

  可是那只没受伤的脚,在锦被下,轻轻翘了一下。翠翘看在眼里,也不戳破,低头收拾药匣。

  倒是寒枝难得开口,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表小姐方才也在院外。”

  “嗯?”崔令妩抬起眼,“哪个表小姐?”

  “夫人娘家那边的七小姐。”翠翘接话,嘴角又压不住了,“一见到裴少卿,眼睛都直了,追着问人家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家住何处、有无婚配——”

  她顿了顿,学着那位表小姐的腔调,拖着尾音:“好俊俏的公子呀——”

  崔令妩眉尖一挑。

  “……然后呢?”

  翠翘笑起来,眉眼弯弯:“然后裴少卿看都没看她一眼,后退几步,转身走了。”她加重语气:“从头到尾,没抬眼,没吭声,没留半个字。”

  崔令妩一言不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被角。

  裴砚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忽冷忽热的态度,像极了这春日里变化莫测的天气。

  半晌,她轻哼一声,将指间的被角狠狠一掷。

  同一时刻,城东槐树巷。

  巷口乌压压挤满了人,交头接耳,嗡嗡声此起彼伏。墨辞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随手扯住个缩脖探脑的汉子。

  “劳驾问一句,这是出了什么事?”

  那汉子回头,见是生面孔,倒也不瞒,压低嗓门:“别提了!槐树巷尾的郭举子,昨夜横死在家中!”

  墨辞心头一凛。

  “怎么死的?”

  “说是……脸上盖着纸,活活憋死的。”汉子缩了缩脖子,“邪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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