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59)

  王侍郎猛地一拍桌子,须发皆张,怒视着自家夫人,“还不快说!当年在宫里,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引来今日之祸?!”

  裴砚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案几边缘,目光是洞察人心的锐利:“方才提及魂牵草时,本官观各位夫人的神色,似有异样。莫非……不是头一回听闻此物?”

  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夫人们如坐针毡,有人下意识地揪紧了裙裾上的绣纹,有人将脸埋得更低,试图躲避裴砚探究的视线。她们互相瞥视,眼神闪烁游移,却无人敢率先开口,只余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

  良久,周夫人微微叹了口气。她缓缓抬首,视线落在虚空某处,声音干涩:“我们不曾亲眼见过。但……这名字,却是听过的。”

  “当年在宫中习艺馆,负责教授我们辨香、调香之道的女官,姓苏,单名一个菀字。她年纪虽轻,于香道一途却天赋卓绝,只是性情……有些孤高清冷。”

  “后来,一位贵人不知怎的,忽然犯了厉害的头疼症,久治不愈。便说是有人在宫中行厌胜巫蛊之术,诅咒贵人。查来查去,竟查到了苏菀头上。从她……从她住处,搜出了一些犯忌讳的巫蛊之物,还有……还有几页古籍残篇,上面就记载着魂牵草和一些邪门的说法。”

  周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便是我们第一次听说魂牵草。宫里把这事压得紧,只说是禁药邪术,骇人听闻。苏菀百口莫辩,最终被褫夺官职,受了杖刑,奄奄一息地被赶出了宫闱。自那以后,便再无人知晓她的下落生死。”

  苏菀。

  裴砚剑眉紧锁,眸光沉静却迫人,再次追问,这次的问题更为直接,也更为尖锐:“那么,在这桩旧案中,诸位……又扮演了何种角色?”

  几位夫人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下躲闪,却仍紧紧闭着嘴。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几位大人额角都沁出了汗珠。

  坐在上首的王夫人,像是受够了这煎熬,猛地抬起头,下巴微扬。她冷哼一声,声音虽因紧张而微颤,语气却尖锐:“我们不过是……揭发了她而已!”

  她环视一圈面色各异的昔日同伴,又迎上自家夫君震惊的目光,语速更快了些:“当年我们六人哪一个不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嫡女?入宫习艺,不过是锦上添花,走个过场!可她苏菀呢?一个寒门小户出身的低贱女官,仗着会摆弄些香料,便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成日里对我们吹毛求疵,动辄打手板、罚抄书,言辞刻薄,毫无敬意!她凭什么?!”

  “夫人!慎言!”王侍郎听得心惊肉跳,厉声喝止,额上青筋横跳。

  “我说错了吗?”王夫人眼眶泛红,声音嘶哑:“她那般目中无人,我们几个气不过,说了些实话罢了。谁让她自己行为不端,藏了那等邪物!我们……我们顶多是顺势而为!”

  “你……你们!”另一位大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自家垂首不语的夫人,“糊涂!愚昧!”

  周寺丞赶紧上前拉住他,低声劝道:“好了好了,这里是大理寺,莫要失态——”

  “失态?”那人一把甩开他的手,“我倒是想不失态,你看看她们做的好事!”

  公堂之上顿时一片混乱。

  差役们赶忙上前,有人好言劝慰,有人伸手拦阻,低声说着“诸位大人、夫人,请先移步说话”。夫人们被半扶半劝地往外带,有人还在抽噎,有人回头想再说什么,被自家相公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裴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从头演到尾,直到差役们将他们彻底送离公廨,周遭才重新恢复了寂静。

  值房。

  烛光将裴砚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他独自坐着,一手撑着额头,指尖按压着太阳穴,闭目沉思。

  墨辞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少卿,崔娘子已平安到家。”

  裴砚没有睁眼,只从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知晓。片刻后,他放下手,从案头堆积的文书中抽出一份卷宗,推至桌案边缘。

  墨辞上前接过,是一张户籍。

  苏菀,女,祖籍汴州陈留县。曾任尚宫局从八品司饰司女史,后擢升正八品掌饰。因涉宫中厌胜案,罢官去职,杖八十,逐出宫禁。

  裴砚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彻,再无半分疲惫犹疑。他看向墨辞,声音沉稳:“你即刻动身,亲赴汴州陈留,查明苏菀家中尚有何人,尤其是苏菀其父母兄妹下落,近年有无异常往来或变故。记住,暗中查访,勿要惊动地方,亦不可泄露与长安案情关联。一有消息,速速回报。”

  “是!”墨辞神色一凛,躬身领命,毫不拖沓,转身便去安排行程。

  郡王府。

  水晶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李玄明大步流星地踏入。林晚棠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出神,闻声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前,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

  李玄明低头看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微微开合的唇瓣吸引,昨晚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掠过脑海,让他耳根隐隐发烫。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林晚棠却未察觉他这细微的异样,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我看清了!真的是阿妩!她腰间……靠近后腰的位置,有一小块月牙形的淡红胎记,和我小时候见过的,一模一样!”

  她的手微微用力,指尖冰凉:“你之前告诫我不能轻举妄动,不能贸然相认,我……我生生憋了一路,看着她说话、笑闹,却不敢透露半分。心里又欢喜又难受……阿妩她,她真的还活着,可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玄明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先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这冲击取代。

  崔令妩就是姜妩。

  裴砚呢?他是否早已知晓?

  李玄明脸色变幻不定,猛地抽回被林晚棠抓着的手臂,一言不发,转身便冲了出去。林晚棠的手还悬在半空,怔怔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郡王府,书房。

  裴砚被匆匆请来,刚撩袍落座,书房门便被“哐”一声推开。李玄明挟着一股冷风卷入,面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他将一叠纸张重重拍在裴砚面前的茶几上,力道之大,茶盏盖都跟着跳了一下。

  “我查了。”李玄明声音绷紧,咬牙切齿道:“崔令妩——清河崔氏崔泫嫡女。出生时说是先天不足、体弱多病,被送到郊外别庄静养,直到十岁才接回崔家。可回府之后呢?生龙活虎,活泼好动,骑射女红虽不算精通,却也样样涉猎,与传言里那个药罐子判若两人。”

  他往前逼了一步,双手撑在茶几边缘,居高临下地盯着裴砚:“单是这些,我还能当是巧合。可晚棠亲眼看见了——她腰间,有和阿妩一模一样的月牙胎记!”

  裴砚坐在那里,面色如常,只是端起茶盏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李玄明看在眼里。他猛地拔高了声音:“裴砚!你早就查到了她是阿妩,对不对!所以你才默许她肆无忌惮地靠近。你对她百般纵容,屡屡破例!甚至……”

  他想起了昨晚他们拥抱的那一幕,喉结滚了滚,还未及开口。裴砚便将茶盏放回几面,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李玄明喷火的视线。

  他说:“我没查。”

  李玄明一愣。裴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从见到她的第一面,我便确认是她。”

  书房里静了一息。然后李玄明的拳头“砰”一声砸在了茶几上,茶盏跳起来又落下,溅出一片水渍。

  “你——!”李玄明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眼眶泛红,语调里夹杂着怒火和指控,“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晚棠?你看着她以崔令妩的身份在我们面前晃,看着她一口一个‘李校尉’地叫我——裴砚,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你们不曾问我。”裴砚缓缓站起身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起的模样,声音淡然:“再说……不叫‘李校尉’,难不成叫‘玄明’?”

  李玄明一噎,更加怒不可遏。

  裴砚将他的怒意尽收眼底,垂了垂眼,声音终于软下来几分,“你也看到了,她现在是清河崔氏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珠,想笑便笑,想闹便闹,娇憨明媚,无忧无虑。她忘了姜家那场大火,忘了满门的血,也忘了……我们。”

  他微微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她现在过得很好。就让她继续这样做崔令妩,不好吗?姜家的仇,你来扛,我来扛,我们记得,就够了。何必非要把她拽回来,让她再痛一次?”

  他重新看向李玄明,目光沉沉:“我以为……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李玄明满腔的怒火被这番话浇熄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力感。他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喉咙里卡着什么,咽不下也吐不出。

  可就在那股火气即将彻底熄灭的时候,他扫了一眼裴砚——扫过他看似平静的脸,扫过他悄然下沉的肩线。李玄明嘴角一扯,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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