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58)

  裴砚抬眼,望向远处在夜色中连绵起伏的山林。京郊这一带,因风景清幽,多有达官贵人修建别业,也引来了不少僧侣建寺清修。方圆十里内,大大小小的寺庙庵堂,没有十座,也有七八座。

  若那贼人真藏匿其中,想要逐一排查,不是易事。他沉声道:“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次日,回城路上。

  晨雾未散,官道两旁草木凝霜。裴砚几人骑马在前开道,后面跟着两辆马车。

  前头马车里,林晚棠靠着软垫,看着对面一直沉默望着窗外的崔令妩,柔声问道:“阿妩,你和裴少卿……可是闹别扭了?今早总觉得你们之间气氛有些不对。”

  崔令妩收回目光,脸上带笑,语气轻松:“没事啊,能有什么事?就是他这块臭石头,我懒得捂了。”

  “对了阿棠,你回去后,身边一定要多带人,自己也要格外当心。那凶手既然盯上了你,一次不成,恐怕还会找机会下手。”

  林晚棠眼中掠过一丝惧意,点点头:“好。”

  “少卿!少卿!不好了!出事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着差役焦急地呼喊。

  “何事惊慌?”裴砚勒住马。

  那差役气喘吁吁,也顾不得行礼,声音急切:“几位遇害小姐的家人,不知从何处得知解剖遗体查验之事。如今,以王侍郎、周寺丞为首的几位大人,已经联合上书,将您……将您告到了御前。”

  “眼下,他们正带着家丁仆役,聚在大理寺门前哭闹,非要讨个说法!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将大理寺门前那条街堵的水泄不通。”

  裴砚皱起眉头,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用力。他不再多问,只对墨辞和李玄明简短交代一句:“护好她们,缓行入城。”言罢,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大理寺。

  果然已是人声鼎沸,一片混乱。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指指点点的百姓,议论声、哭喊声、斥骂声混杂在一起。

  “裴砚呢?让他出来!”

  “还我女儿全尸!”

  “如此酷吏,岂配为官!”

  “陛下定要严惩!”

  裴砚骑马过来,人群稍稍安静了一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他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迎上来的差役,面色沉静如水,一步步穿过人群,走上大理寺门前的台阶,转身面对着下方众人。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位带头闹事的官员:“诸位大人,眼下当务之急,是全力缉拿真凶,查明真相,以慰亡灵,告慰生者。若非剖验,如何能查明死因?”

  “案件查清,真凶伏法之后,诸位大人若仍认为本官行事有亏,亵渎了令嫒遗体,尽管上书弹劾,任何责罚,裴砚一力承担,绝无怨言。但此刻,你们这般行事,于破案无益,更可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裴少卿说得轻巧!”王侍郎红着眼睛,甩袖上前一步,声音嘶哑,“查了多少时日了?凶手何在?进展如何?我女儿……我女儿已经死了,还要被你们这般……这般……”他说不下去,老泪纵横。

  另一名官员也愤然道:“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我女儿岂不是死了还要平白受此折辱?!”

  裴砚看着他们,神色未变,声音低沉:“案件已有重大进展。详细情况,还请各位大人进大理寺一叙。”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进去。

  公廨内。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烛火在穿堂风中不安地摇曳,将众人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几位大人看着被差役依次引入、在自己身侧落座的自家夫人,脸上具是困惑。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最终将疑虑重重的目光投向裴砚。

  王侍郎声音焦躁:“裴少卿,你将我等内眷请至此地,意欲何为?这与小女的案子有何干系?”

  裴砚朝侍立一旁的差役略一颔首。差役会意,将习艺馆名录给他们一一过目。

  他们的眉头越锁越紧,而那些夫人的脸色各异,或垂眸盯着指尖,或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坐姿,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相接。

  裴砚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语气平静:“经我们反复核查,起初百思不得其解,五位遇害的小姐,彼此间看似毫无瓜葛。直至我们将视线扩至其家人渊源,方发现一条被岁月尘封的线索——”

  他略微停顿,确保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于此,继续道:“五位小姐的生母,即此刻在座的诸位夫人,曾同期入选宫中习艺馆,受教于尚宫局。当年同期入选者,名录所载,仅有六人。”

  他的指尖在名录上轻轻一点:“第六位,乃林尚书已故的妻子,秦氏。其独女林晚棠,于昨夜京郊别院,险遭毒手。”

  话音落下,落针可闻。

  几位夫人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微微发白;有人则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椅背里缩了缩,眼神躲闪。

  她们彼此之间飞快地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心虚。

  裴砚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问道:“因此,本官不得不问。当年,宫中习艺馆内,究竟发生了何事?以至于时隔多年,凶手的报复,会如此精准地降临在诸位的女儿身上?”

  无人应答。

  半晌,王夫人用一方锦帕掩住唇角,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她抬起眼,脸上勉强挤出个得体的笑容:“裴少卿,这……这都过去多少年了?陈年旧事,谁还记得清楚?再者说,当年在宫中,规矩森严,我们不过是学习些礼仪女红,能做出什么来?少卿怕是多虑了。”

  “是啊是啊,”周夫人连忙附和,声音有些发飘,“习艺馆里都是嬷嬷们看着,日日学规矩,能有什么事儿?定是巧合,巧合罢了。”

  裴砚料定她们不会轻易吐露实情,也不纠缠,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冷冽了几分:“既然诸位夫人不愿提及往事,也罢。那便说说眼下。”

  他抬了抬手,差役将验尸记录拿给在座各位。

  “经大理寺仵作详尽剖验,五位小姐的死因已然查明。皆是死于急性心脉爆裂出血。”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和抽泣声。

  “导致此致命结果的,是一种极为阴毒的法子。”裴砚拿起手边的朱颜醉,语气不紧不慢:“此胭脂中,用作定色的紫矿,本身无毒。但若与一种名为魂牵草的异草气息结合,便可催生离魂引之效。初时令人心神愉悦,沉溺幻梦。”

  “然幻引累积,与心血相激,犹如烈火烹油,最终导致气血狂沸,心脉崩裂,于极乐幻境中猝然而亡。从接触魂牵草到发作,不出七日。”

  听到“魂牵草”几个字时,那些夫人明显一愣。

  他目光如炬,再次扫过她们:“虽然之前已差人多番问询,但本官仍需诸位夫人仔细回想。令嫒在出事之前,可曾接触过什么平日不用的东西?”

  “七…七日…”坐在角落的李夫人忽然喃喃出声,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恐,霍然站起,“我、我想起来了!瑶儿身子骨一直弱,前些时日病得厉害,我心中焦急,便去城外的慈云寺为她祈福烧香。然后遇到一个游方的僧人,他说与我有缘,赠了我七支线香,说是用古法秘制,有安神固本之效,让我女儿每夜睡前在房中燃上一支,连燃七日,病情自会好转……”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泪水滚滚而下:“我……我拿了回来,瑶儿起初燃了,那几日精神看着是好些了,我还暗自欢喜……可第四日夜里,她……她就……”她再也说不下去,捂住脸,痛哭失声,身形摇摇欲坠。

  裴砚眯了眯眼,锐利的目光立刻看向其他几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胎记

  王夫人的脸色已从苍白转为一种死灰, 手中紧紧绞着的那方锦帕几乎要被她扯裂。

  她嘴唇不停的抖着,声音干涩发苦:“若兰……若兰出事前几日,也确实去过城外庵堂还愿。那日回来, 她便有些神思不属, 却又莫名地兴奋,我问她,她只抿着嘴笑, 说……说她马上就要得偿所愿了,还说是菩萨听到了她的祈求……”

  “可到了半夜,她忽然在房中哭闹起来,说什么‘怎么没有梦到’、‘不应该啊’……疯魔了一般冲到梳妆台前,大半夜的,竟对着镜子,敷上了胭脂,然后才乖乖躺下,不一会儿……就带着笑睡着了。我那晚守了她一夜,还只当她是做了什么美梦。后来几日,她倒是不闹了, 只是每晚睡前,必定要涂上那胭脂才肯安寝……”

  随着她的叙述, 另外几位夫人的防线也彻底崩溃。

  “我女儿也是……她嫌我求的平安符样式旧,自己偷偷去小庙里求了个簇新的香囊回来,日日戴着……”

  “芸儿前些日子总说夜里睡不安稳, 她奶嬷嬷不知从哪个姑子手里讨来一包香粉, 说是撒在枕边能安眠……”

  “……”

  一时间,公廨内啜泣声、悔恨的低语声、压抑的惊呼声响成一片。几位夫人或瘫软在座椅里目光呆滞,或伏在案上肩头耸动, 再无方才强撑的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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