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60)

  “你少在这儿给我唱高调。”他的声音压低了,却比方才的怒吼更有分量,“装什么大义凛然?装什么为她着想?”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到裴砚面前,嗓音微微发颤,却愈发凌厉:“你不是不想让她想起来。你是不敢。你怕她记起一切之后,连看你一眼都觉得多余。怕她从今往后,避你如蛇蝎,恨你如仇敌。”

  裴砚的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

  “所以你宁可自欺欺人,宁可让她永远什么都不记得,宁可让她一辈子做那个与你毫无旧日瓜葛的崔令妩。”李玄明的声音在屋内回荡,砸在裴砚身上,也砸在他的心上。

  书房静得可怕。

  裴砚一直垂在身侧的手,倏然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良久,他才缓慢地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了三个字:

  “……我没有。”

  李玄明看着他拳头攥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几近碎裂,面上却还要撑着那层万年不化的霜。他满腔的怒火忽然就泄了,剩下几分涩意,堵在胸口,又酸又胀。

  他重重哼了一声,脸色依旧很臭,语气却已不是方才那副要吃人的架势,倒更像是恨铁不成钢的恼:“长安城里人人都夸你聪慧绝顶,断案如神——我看你是断得了别人的案,断不明自己的心。”

  他别开脸去,像是懒得再看他,声音却沉下来,一字一字地往裴砚心口上钉:“你分明是动了情。”

  裴砚面上的霜雪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像是被人硬生生撬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底下仓皇的神色。他倏地蹙眉,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瞪过来,带着被看穿后的急怒。

  “胡扯!”

  两个字又急又厉,掷地有声,偏偏耳廓边缘悄然漫上了一层薄红。

  他想挪开眼,又觉得那样等同认输,于是死死盯着李玄明,下颌绷得更紧——可这份紧绷已不是先前的克制,而是色厉内荏的倔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计划

  屋内空气绷得像根拉到极致的弓, 连窗外的风都不敢往里吹。

  李玄明瞪着他,裴砚也瞪着他。两人就那么僵着,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半晌。

  李玄明先动了。他塌下肩膀, 整个人往椅子里一沉, 压得椅面发出一声闷响。他别开脸,摆了摆手,语气里夹着一丝懒得再争的无奈:“行。你说胡扯, 便是胡扯吧。”

  裴砚紧绷的肩线缓缓松下来。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不紧不慢地抚平了袖口的折痕。

  “若无旁的事,”他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尾音还带着些沙哑,“我先告辞了。连环命案尚未定论——诸事繁杂,不便久留。”

  李玄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些闹事的大人…没为难你吧?”

  裴砚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他。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诧异——方才这人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如今倒问起这个来了。

  李玄明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猛地咳了一声,粗声粗气道:“看什么看!我就随口一问——可不是关心你, 少自作多情!”

  裴砚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他微微颔首,转身迈出了书房。

  门扉合上, 李玄明那股强撑出来的凶悍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疲惫的底色。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阿妩就算想起来了又如何?除了徒增痛苦,将她卷入未知的危险里, 还能怎样?忘了, 或许真是好事。

  他望着那扇合上的门,良久,自言自语般咕哝了一句:“……忘了好。”

  裴砚穿过郡王府曲折的回廊, 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李玄明那些话还在耳畔响着,一句一句,像是钉在心上拔不出来的钉子。

  廊外春光正好,几株杏花开得正盛,他却一眼也没看。拐过月洞门,迎面便见林晚棠带着丫鬟款款走来。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气色虽还有些苍白,神情却已恢复了沉静。见了裴砚,她停下脚步,敛衽一礼:“裴少卿。”

  裴砚抬手还了一揖:“郡王妃。”

  林晚棠抬起眼,目光清湛湛地看向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裴少卿,关于捉拿凶手之事——我愿尽一份力。”

  裴砚眉心微拧,尚未开口,她已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凶手既已盯上我,昨夜未曾得手,以这般处心积虑的行事,断不会就此罢休。与其日日提防,不如将计就计,以我为饵,引他现身。”

  “不可。”裴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否决,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郡王妃千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境。此计变数太多,若有一处疏漏——”

  “不行!我不同意!”一声气急败坏地吼声从回廊那头劈过来,截断了裴砚的话。

  李玄明疾步冲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一把抓住林晚棠的手腕,掌心扣得死紧。他的声音又急又怒:“你知不知道昨晚你差一点就……现在还要主动往火坑里跳?你当这是什么?儿戏吗!”

  林晚棠被他攥得手腕发疼。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然后转过头,继续对裴砚道:“昨夜是猝不及防,我们毫无准备。但若是提前周密布置,环环相扣,再有人从旁策应……”

  她顿了顿,微微侧头看了李玄明一眼,声音放轻了些,却愈发笃定:“我夫君在暗处护着我,定能万无一失。”

  裴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郡王妃勇气可嘉,思虑亦有其道理。然此事牵涉甚广,容我回去仔细斟酌,拟定万全之策再议。”

  林晚棠眼中掠过一丝亮光,轻轻颔首:“那我们静候裴少卿安排。”

  裴砚不再多言,阔步往前走。林晚棠礼节周全地送了两步。

  李玄明脸上风云变幻了好几轮,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息,忽然转头看向身旁的阿莫,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个来回,才憋出一句:“阿莫。方才——你听见没?她叫我夫君。”

  阿莫一脸莫名其妙:“王妃不叫您夫君,那该叫什么?”

  李玄明:“……”

  他摸了摸鼻子,把目光移回那道藕荷色的身影上。那股冲天的怒气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往外泛的痒。这是她第一回在外人面前,这么叫他。

  裴砚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那日从郡王府回来,李玄明那句“你分明动了情”便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他心口最不设防的地方。他面上不显,该审案审案,该批卷批卷,可针一直在那里,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往里钻。

  这两日,他处处都能看见她。晨起喝茶,茶盏里浮着的是她弯弯的笑眼;翻开卷宗,密密麻麻的墨字里忽然跳出一张巧笑倩兮的脸;走在廊下,春风吹过秋千架,他便听见她在喊他——裴砚,你过来呀。他脚步倏地顿住,定定地看了片刻,才发现是家中几个妹妹在秋千架上嬉闹。她们冲他挥了挥手,喊了声“大哥”。

  到了晚间更不得了。

  他躺在榻上,阖上眼便是她的一颦一笑。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闷闷地念了一整段律法条文,念到第三遍时才发现念的是《户婚律》里的“娶妻”篇。他把被子一掀,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卧房发了很久的呆。

  这日,裴砚刚从百味斋出来,初春的日光兜头浇下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老翁拄着那根高大的枣木拐杖,慢吞吞地挪出来,面上依旧是那副万事不关心的模样。

  一道桃红色的身影从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挤出来,脸颊气得鼓鼓的,杏眼瞪得溜圆,浑身上下都冒着火气。她一边往他这边冲,一边喊了一声:“裴少卿!”

  裴砚怔了一瞬,抬手捏了捏眉心。这两日他已经被骗了太多次,不想再上当了。他对老翁说了句“告辞”,转身便走。

  “裴砚!”

  这一声更脆亮,裹着真真切切的怒火,像一枚石子砸在他后脑勺上。他浑身猛地一震,倏地转过身去。

  崔令妩今日发髻梳得精巧,簪着珍珠步摇,只是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满脸的怒意将那点娇俏冲散得七七八八。

  裴砚尚在愣神。

  一旁的老翁,动作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那双混浊的眼缓缓掀开一条缝,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崔令妩的脸颊,眼底深处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成一潭死水般的漠然,垂下了眼帘,走进店去。

  崔令妩走近,声音放低了几分,却依然带着怒意:“你让阿棠去当饵,引那杀人不眨眼的凶手?”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质问道:“你就是这么当官、这么破案的吗?竟让一个弱女子孤身犯险?!

  裴砚沉默了一息,轻声开口:“是她主动提的。”

  “她主动提你就同意?”崔令妩一听这话,更来气了,往前逼了一步,“你不会拒?不会说不行?你可是大理寺少卿!你一句话,她还能硬来不成?你……”她一时词穷,干脆伸手一把抓住他锦袍的袖口,转身就往旁边巷口拽,“你跟我过来,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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