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161)

  裴夫人气得胸膛起伏,手里的披帛绞得不成样子:“好端端的满月宴,竟被搅成这副光景!”

  晴珍连忙上前安抚,语气温柔:“母亲莫恼,礼已收齐,咱们并不吃亏。况且以后还有团哥儿的抓周礼,届时再热热闹闹操办一场。”

  裴瑾也凑过来,笑嘻嘻地帮腔:“正是正是,将来还有大哥孩儿的满月宴呢?咱们府上只会一日比一日热闹!”

  裴砚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松开。他偏过头,不轻不重地看瞥了裴瑾一眼。

  裴瑾被他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两声,挠着后脑勺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小声嘀咕:“得得得,不说了不说了,大哥别拿那眼神瞅我啊。”

  裴夫人被这一唱一和逗得嘴角松了下来,目光落到崔令妩身上时,那点笑意又敛了敛。

  她几步走过去,握住崔令妩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语气急切:“阿妩,你可莫要多心。我气的是那些无端生事的人,跟你没有半分干系。早知如此,帖子都不该递给他们。”

  崔令妩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有些勉强,只是点了点头。

  远处,崔沅望着这一幕,脸上浮起一丝欣慰,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弯腰,一把抓起缩在角落里的颜婉儿,像拎小鸡似的提起来,转身欲走。

  崔令妩跑了过来,站在她面前,垂着眼帘,憋了半天,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我……你……”

  崔沅将颜婉儿扔给苍雪。苍雪张开嘴,叼住颜婉儿的后衣领,慢吞吞地挪了出去。颜婉儿吓得浑身发抖,哇哇大叫,脸色白得像纸。

  崔令妩想起方才听到的“雪獒会吃人”,声音发颤:“它……不会把颜婉儿……”

  崔沅摇摇头,语气平静:“颜婉儿是颜家人,我不会私自处置。会将她交给颜家,由他们自行管教。”

  崔令妩松了口气,脸上的紧绷微微松了几分。

  崔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对不起。”

  崔令妩的唇抿紧了。眼眶里那层忍回去的水光又涌了上来,比方才更急更烫。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转过身跑出去。

  “阿妩——”裴砚唤了一声,抬步追上去。

  晚风拂过水榭,残荷摇曳,池水泛着细碎的波光。崔令妩趴在栏杆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把所有的委屈都闷在心里。

  裴砚从后面轻轻抱住她,双臂环过她的腰,下巴蹭了蹭她的秀发,静静地陪着她。

  良久,崔令妩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她仰着脸看他,声音沙哑:“裴砚,你们不是说我自幼没了娘亲,是阿爷一人将我拉扯大的么?为什么……”她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从头到尾都瞒着我?”

  裴砚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目光坦诚:“阿妩,我同你一样,也是方才在院中才听见的。此前半字不知。”

  崔令妩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才渐渐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活着,却抛下我和阿爷离开?为什么要把我送去别人家养?十七年来对我不闻不问——现在又突然冒出来认我,凭什么?”

  裴砚将她重新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声音低沉:“有些事,答案只有她能给你。但我看得出,她看你的眼神里有愧疚,有小心翼翼,还有一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怯意。那不是假的。”

  崔令妩将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裴砚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不急。慢慢来。你不用现在就做决定,也不需要现在就原谅谁。你只要知道——你从来不是孤女,你是被很多人放在心尖上的明珠。”

  水榭外,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晚霞映在池面上,金红交错,波光粼粼。残荷的影子在水中摇曳,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崔沅立在廊下,望着水榭中那两道相依的身影,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下,才转身离去。

  崔令妩回到小院,屏退了院中伺候的丫鬟婆子,只留下翠翘和寒枝。门阖上的那一刻,屋里的光线暗了几分,气氛也沉了下来。

  她还未开口,寒枝先跪下了。

  翠翘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呀——寒枝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崔令妩没有看她。她走到桌前,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放下茶盏时,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你是她的人?”

  寒枝低着头,没有否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薄情

  “所以我这些年的一粥一饭、一言一行, 你都要事无巨细地递到她案头去?”崔令妩的声音一寸一寸冷下来,“我吃了什么菜,见了什么人, 说了什么话——她都知道?”

  寒枝抿紧了唇, 攥着腰间短刀的手指微微发颤,虎口处泛出一圈白痕。

  “所以李玄德那档子事,你不到两日就翻了个底朝天。后来去群王府里杀人, 应当也是她授意的了。”崔令妩顿了顿,嗓音骤然拔高了几分,“那她为什么不索性自己出面替我摆平那桩婚事?看着我被人按着头往火坑里推,她就当真心安理得?”

  寒枝终于抬了眼,声音压得很低:“当时家主不在长安……”

  “你在替她辩白?”崔令妩倏地回过头来,那锐利地目光直直劈过去。

  寒枝的头重重垂下去。

  翠翘站在一旁,两只手绞在一处绞得指节咯吱作响,嘴唇翕动了好几回,一个字都没敢放出来。

  她知道自己此刻开口便是火上浇油,那些话只能在齿关后面撞碎了咽回去。

  屋里闷沉沉地压着人,连呼吸都透着一层滞涩。

  良久, 崔令妩抬手用力揉了两下眉心,声线只剩下薄薄的沙哑:“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寒枝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一向只有冷, 此刻却涌上来一层薄亮的水光,颤巍巍地悬在眼睫边缘。

  她一声不吭,只把短刀的柄攥得更紧了些, 指节青白交错。

  翠翘终于急了, 脱口唤了一声:“小姐——”

  崔令妩没有回头。她绕过桌案,掀了珠帘往内室走,珠子相撞的声音劈里啪啦地响了一路。

  帘子落下来, 将三道身影隔成了两个世界。

  今日裴府的动静,不到半日便飞出了高墙,飘向朱雀大街,又传进了坊间巷陌。

  茶楼里的说书人醒木一拍,将崔令妩的离奇身世讲得跌宕起伏、绘声绘色,听得茶客们如痴如醉,铜板哗啦啦地往台上扔。

  城南的戏班更绝,连夜以她为原型排了一出新戏,连戏服都赶制出来了,明日就要登台。

  无一例外,所有的故事都是从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在大庭广众之下,扒下了裴家小郎君的裤子开始。

  那画面太过生动,再被添油加醋地一演绎,愣是惹得满堂哄笑。

  末了,人人都要加上一句:“原来裴少卿娶的,就是当年扒他裤子的姑娘啊!”

  于是,沉浸了八年的事件再次响彻长安城,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津津乐道和戏院里的满堂喝彩。

  不出两日,消息长了翅膀似的,扑棱棱飞进了宫墙里头。

  皇帝正翻着折子,杨内侍躬着腰,嘴皮子翻飞,声情并茂地讲了一遍。听得皇帝手中朱笔一顿,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到底还是笑出了声。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随即提笔蘸墨,手腕运转如流水,拟了一道旨意。

  落款处朱印一盖,他端详了一番,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姜震一生忠烈,边关浴血数载,到头来唯一的后人竟被人指着鼻子骂孤女。不就是个身份么?崔家嫡长女不够,朕再添一道。”

  圣旨抵达那日,崔令妩正在院里揪元宝的尾巴解闷。传旨的内侍黄绫一展,尖细的嗓音便拖长了尾音,一串一串的华丽辞藻往外蹦,念得崔令妩云里雾里。

  翠翘在旁边搀着她胳膊,生怕她腿一软当众出丑。

  直到内侍将那道明黄卷轴递到她面前,崔令妩才愣愣地接过来,低头盯着上头“昭华”二字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半晌才抬头冒出一句:“我什么都没干啊——怎么就平白捡了个县主?”

  翠翘在旁边乐得直跺脚,声音都高了几度:“小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崔令妩捧着圣旨,心里头那五味杂陈的滋味搅成一团。

  院门口,裴砚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那里。他嘴角噙着一缕淡笑,隔着半个庭院看过来。

  崔令妩抱着圣旨小跑过去,仰着脸,眉头微拧:“陛下这是唱的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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