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_琅轩听雨【完结】(162)

  裴砚垂眼看了看她怀里的黄绫,语气不疾不徐:“圣心难测。既然给了,你接着便是。”

  崔令妩撇了撇嘴,没再追问。她顿了顿,换了个话头,声音低下去几分:“阿爷和阿娘从洛阳来了信,说很记挂我,还说认不认她,他们都站在我这边。”

  她垂下眼帘,小声嘟囔着:“可我到现在都没想好。”

  裴砚伸出手,捏住了她脸颊上那团软肉,指腹微微收拢,那触感当真像新点的豆腐,又嫩又弹。

  他的拇指轻轻揉了揉,语气比方才软了三分:“你看,有这么多人关心你,就别拧着眉头了。我的阿妩,多笑笑才好看。”

  崔令妩被他捏得脸都变了形,嘴巴嘟起来,龇了龇牙,挤出一个怪模怪样的笑:“这么笑?”

  裴砚被她这副鬼脸逗得没绷住,清朗一笑。

  崔令妩收了玩笑,叹了口气,踮了踮脚尖靠过去:“你晓得外头把咱们俩写进话本子里了么?扒裤子那段,我统共听人学舌学了……”

  她伸出手比了个“八”,那手指头张牙舞爪地晃了晃,“八个版本!一个比一个离谱,有一版还说我当街把你摁墙上了。”

  裴砚面色如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淡淡道:“我得去多买几本。”

  崔令妩一愣,眼睛眨了眨:“买来作甚?”

  裴砚偏过头来看着她,清隽端正的脸上浮起一丝促狭:“留给咱们的后世子孙拜读。”

  崔令妩足足愣了有两息,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脸一热,伸手便朝他腰间拧过去。

  裴砚侧身躲了半寸,没躲利索,被她揪住了一截衣料,指尖隔着衣料拧了个正着。

  他眉头微微蹙了蹙,唇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些。

  崔令妩仰着脸看他,眼底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新奇:“那个不苟言笑、清冷自持的裴少卿再也见不着喽。”

  裴砚没答话,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去。

  她笑吟吟问道:“你忙成这样,今日怎么过来了?”

  “新郎案是脱不开身,但又怕你成日闷在屋里憋坏了。”裴砚抬手,从她发间捻下一朵落花,指尖在她鬓边顿了顿,“带你去转转。”

  崔令妩眼睫一颤,旋即挽上他的胳膊,声音雀跃:“真的?那我们走吧。”

  秋阳斜照,桂花轻摇,风光无限好。

  城北胜业坊的巷口,几株老槐还撑着浓绿的华盖,只偶有几片染黄的叶子被风剪下,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崔令妩仰头看了看巷口斑驳的坊额,念道:“胜业坊。”

  他侧头看她,缓缓开口:“城东、城西那两户的苦主,差役已经问得差不多了,笔录、口供都齐全。唯独城北这户……大理寺来了三趟,都被挡了回去。他们不配合。”

  崔令妩蹙了蹙眉,攥住他的衣袖:“那我们去了,不也一样?”

  “总要试试。”

  话音刚落,院里便传出尖利的骂声,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这个丧门星!扫把星!嫁进来五年,就给我们沈家生了个丫头片子,肚子再也没动静!如今倒好,把我儿子也克死了!你还活着做什么?你怎么不跟着去死啊!”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了。

  门口已围了一圈街坊邻里,揣着袖子,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裴砚穿过人群,迈了进去。崔令妩提着裙摆,紧紧跟在身后。

  院中一片狼藉。

  一个婆子叉着腰,满脸横肉,唾沫横飞。她面前,一个年轻的妇人倒在地上,额头破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顺着眉梢往下淌,糊了半边脸。

  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小丫头,小丫头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婆子还不罢休,又抄起笤帚,高高扬起——

  “慢着。”裴砚开口阻拦。

  婆子的手僵在半空,扭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是个年轻后生,眼底便多了几分不屑:“你们谁呀?多管闲事!我打我家的媳妇,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裴砚没同她争执,从袖中取出一面铜牌,亮在她面前。

  “大理寺裴砚。本官今日来此,是为调查令郎被害一案,请予配合。”

  婆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门外议论声更大。

  “大理寺的官爷来了!”“这回有热闹看了。”

  婆子缩了缩脖子,笤帚也放下了,嘴里哼了一声,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片刻后,门被关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院中安静下来,只余墙角几竿翠竹的影子在粉墙上轻轻摇曳。

  婆子被凉在一边,崔令妩扶着那对母女在院中的木凳上坐下。翠翘打了清水来,替那妇人擦去脸上的血迹。妇人低声道了谢,声音极其沙哑。

  裴砚在对面落座,腰背挺直,目光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他先问了些常例——姓名、年龄、籍贯、嫁进来的年份。

  妇人一一答了。

  她姓楚,单名一个姮字。五年前嫁入沈家,夫君沈敬安,是个秀才,在私塾教书,写得一手好字,也做得几首清丽小诗。

  怀胎十月,生下一个女儿,夫君欢喜得很。

  问及案发前后,楚姮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却还稳得住:“半月前,婆母为他寻了一房良家女子,定下那日迎进门来。他换了喜服出门去接,天擦黑也没见回来。我只当他是在外头耽搁了,谁知……”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不久后,差役来传,让去认尸。”

  裴砚的笔尖顿了一下,抬眸看她:“那日他出门前,可有什么异常?”

  楚姮摇了摇头:“不曾。”

  裴砚又问:“他近来可有与人结怨?”

  “他一个教书先生,能有什么仇家。”楚姮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涩意。

  裴砚眉梢微动,正要再往下问,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崔令妩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去问问那个婆子吧,这里交给我。”

  “嗯?”裴砚看了她一眼。

  崔令妩已经推他:“去吧去吧。”

  裴砚无奈,起身朝屋里走去。婆子正坐在门槛上生闷气,见他过来,脸色又变了变,却不敢再横。

  崔令妩没有急着开口,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那头发又细又软,像春天的柳絮。

  她弯下腰,与她平视,笑意从眼底漫出来:“你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缩了缩脖子,往母亲怀里靠了靠,抬头望向楚姮,得到母亲轻轻点头的鼓励,才软软地开口:“我叫栖梧。”

  崔令妩眼睛一亮:“真好听。谁给你起的?”

  楚姮低下头,看着女儿的发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阿爷。说是从《诗经》里来的‘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他说,栖梧是高洁之鸟择良木而栖,他的女儿将来也要择良木,嫁良人,一辈子不受委屈。”

  崔令妩听了,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楚姮,轻声道:“一个肯为女儿这般用心的父亲,想来与你也有过好时光。”

  楚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恍惚,“我与他是青梅竹马,从小在一个坊里长大。嫁他那日,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候。”

  她的神色渐渐黯淡下去,声音也低了,“那时的我,万万想不到,不到五年,我们竟走到了此般田地。”

  微风穿过院子,拂在脸上,让人觉出一丝凉意。墙角那几竿翠竹沙沙作响,筛下一地斑驳光影。

  “生下女儿后,我的身子再不如从前。腰腹垂坠,肌肤失泽,青丝更是一把一把地落。他起初还替我请郎中,买玉颜膏,夜里也还歇在卧房。”楚姮抬起头,看着天边那朵孤零零的云,幽幽道:“可慢慢的,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从前是温柔,后来是忍耐,再后来……是不耐。”

  崔令妩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夫妻间那档子事,他更是敷衍。有时……尚未成事,他便推说乏了,翻身便睡,留我一个人对着无边黑暗,睁眼到天明。”

  楚姮声音平静地续道:“后来婆母为他寻了一房姑娘,他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点了头。出事那日他换喜服时,我看见他眼里有光,那种光,我已经三年不曾见过了。”

  崔令妩眉头拧了拧。

  楚姮转过头,看着崔令妩,那双眼睛里没有恨与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说什么情深义重,白首不离。男子眼中所慕,不过是鲜妍容色、少艾腰肢。贪新厌旧不过是本性使然……只恨我看清得太晚。”

  崔令妩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忽然觉得它很沉,沉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五年后,十年后,当她的容颜不再鲜妍,裴砚还会像现在这样对她吗?还会在银杏树下为她架秋千,在众人面前维护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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