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婉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回不出来。
崔令妩拽了拽林晚棠的袖子,低声劝道:“你怀着孩子呢,别动怒。”林晚棠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坐了回去。
裴夫人缓缓起身,目光从颜婉儿身上扫到韦舒然身上,又从韦舒然身上扫向那边的韦温夫妇,声音不急不缓:“今日是我孙儿的满月礼,你们却在这里闹这一出。简直是不知礼义廉耻,毫无教养可言。”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冷,“阿妩只是阿妩,是我儿子的掌中宝、心头月、眼中光,是我裴家认定的儿媳。旁的闲杂人等,不配置喙。”
韦舒然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尖锐:“伯母!您糊涂啊!她不是清河崔氏的女儿,一个被养得只会吃喝玩乐、胸无点墨的废物,对外给不了敬之哥哥半分助力,对内也执掌不了整个裴家!敬之哥哥若是喜欢,抬进门做个妾就好了,没必要让她占着正妻的位子白白——”
“裴砚不娶我,难道娶你?”
崔令妩以手托腮,眼尾弯弯的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亲生
崔令妩缓缓起身, 视线在韦舒然和颜婉儿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她抬手指了指韦舒然,语气讥诮:“一个只会耍些下作把戏,结果作茧自缚, 把自己送到了宁王榻上。”
手腕一偏, 又指向颜婉儿,“还是娶你?一个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屡屡为人作嫁的蠢货。”
韦舒然一张脸涨得通红, 腮帮子咬得鼓起来,二话不说便朝她脸上扇来。崔令妩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抡到半空的手腕,另一只手扬起来,干净利落甩了下去——
“啪!”
清脆响亮,韦舒然踉跄着摔倒在地,钗环歪斜,狼狈不堪。颜婉儿吓得后退了几步,缩进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韦温夫妇从那边疾步赶来,韦夫人扶起韦舒然, 满脸怒容地转向崔令妩:“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动手打人?”
崔令妩轻哼一声, 甩了甩发麻的手,语气理所当然:“你瞎了吗?是她先动的手。崔家家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字字铿锵, “不欺弱者,不畏强梁。伤我族亲者,挫骨扬灰;辱我门楣者, 虽贵必倾。”
她抬起手,理了理鬓边碎发,下颌微抬:“动我分毫者,亦然。”
满院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分明写着同一句话:谁家家训是这般说法?
他们的目光齐齐落在那昂首挺立的少女身上——柳叶眉,杏仁眼,桃花面,明明是一副娇憨长相,可那眼底的气势却让人不敢逼视。
她姓姜也好,姓崔也罢,横竖这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亮的,是把满座珠光宝气都比下去的那一束光。
韦温捋了把胡须,面上挂着一贯的温文笑意,朝裴夫人和裴大人拱手致歉,话说得冠冕堂皇:“今日小女扰了裴家宴席,是韦某管教无方,在此向诸位赔罪。”
他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崔令妩,语气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崔小姐,今日事情闹到了这个份上,你不若趁此机会把话说明白了。这般含糊着,反倒叫人揣测,于你清誉有损。”
崔令妩歪着头,眨巴眨巴眼,满脸无辜:“解释什么?”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哦——你们这么想知道我是谁啊?”
她扫向庭院中的众人,声音清亮:“没错!我就是姜妩。”
韦舒然捂着脸,嘴角噙着讥讽的笑:“一个寒门小户的孤女,拿什么配敬之哥……”
院门口传来低沉的呜咽声,像闷雷滚过屋脊。一头雪白的巨獒慢吞吞的闯进了庭院。
宾客们纷纷避让,衣袂翻飞,杯盏倾倒,有人惊叫出声,有人踉跄后退,场面一度混乱。
崔沅缓缓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玉簪。可就是这样素净的装扮,却让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宾客们看见她,额角纷纷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一个不认识她的年轻公子悄悄问身旁的人:“这位是谁?你们怎么怕成这样?”
那人压着嗓子,用气音道:“崔家家主——崔沅。崔氏百年来的第一位女家主,你觉得她是怎么坐上那位子的?她脚下的尸骨,比那城门楼都高。”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雪獒身上,声音又低了几分,“看见那只巨獒没?那是真的会吃人的。”
年轻公子的脸一下子白了,连忙垂下头,不敢再看。
几个胆大的宾客小声议论起来:“你们说,这崔家家主该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对啊,这姑娘混淆崔家血脉,估计在劫难逃喽。”
崔令妩心头一紧。
遭了,姑母还不知道她的身份,该不会真是来讨伐她的吧?她的手心沁出了汗,面上却还撑着镇定。
韦舒然的嘴角缓缓上扬,目光轻蔑地看着崔令妩。颜婉儿也从角落里直起了腰杆,一脸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
院中一片寂然。
崔沅冷冷的扫过众人,目光落在韦舒然身上,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带着凛冽的寒意,看得韦舒然汗毛直立,不自觉地往韦夫人身后缩了缩。
崔沅缓缓开口:“韦大人教出的好女儿。当众指认他人身份,倒比大理寺审案还理直气壮。韦家的教养,真是别具一格。”
韦温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接这句话。
一个大胆的夫人站出来,扬声道:“崔家主,这令妩娘子不姓崔啊。人家也是替你们崔家抱不平,怕血脉被混淆,好心好意——”
“好心?”崔沅斜睨了她一眼,那目光凉得像腊月的风,“我崔家的血脉,何时轮到外人来操心了?”
她拍了拍手里的族谱,声音清冷:“她是不是崔家人,这上面记得明明白白。”
崔沅目光扫过众人,将族谱递给在场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语气淡淡道:“烦请您念出来,叫在座的各位都听一听。”
老夫人接过族谱,眯着眼翻了翻,找到崔令妩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崔氏沅,嫡长女,名令妩,生于长安二年八月十七,父姜震。崔沅亲认,入族谱,为崔氏长房嫡女。此记。”
念完了,老夫人合上族谱。
所有人惊愕地看着崔令妩——不是崔家收养的孤女,而是清河崔氏嫡脉崔沅的嫡长女?
崔令妩自己也怔住了。
她怎么会是崔沅的女儿?那个冷厉的、杀伐果断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崔家家主——是她的母亲?
她的脸白了一瞬,又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倔强地忍着,不肯让它落下来。
裴砚刚跨过门槛,脚步也生生顿住。
崔沅立在崔令妩身侧,目光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宾客,“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不是在这里给你们作践的。”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崔令妩直到看见裴砚,才勉强回过神来。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眼睛眨了眨,那层水光忍了回去。
裴砚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穿过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掌心合上去,十指扣得严丝合缝。
他微微侧身,面向满庭宾客。
院中那些纷乱的窃窃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刹那间收得干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一个人身上。
裴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冽冽地送出去:“阿妩韶颜如画,德配山河,才惊星辰,神如秋水。”
他停顿了一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旁人在场,只有一个她。
“裴砚惶惶,求之不得。不敢言配——”他握紧她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声音沉下去一寸:“唯倾余生为聘,真心为媒。求娶为妻。”
最后一个字落地,院中鸦雀无声。
人群里,一位年长的老者忽然“噢”了一声,拄着拐杖,恍然大悟道:“姜妩——姜妩!我怎么听着这个名字耳熟呢?不就是当年在大街上扒了裴少卿裤子的那个女娃娃吗?”他捋着胡须,笑得满脸褶子,“果然,缘之一字,妙不可言啊!”
紧张沉凝的气氛,被这一句调侃瞬间瓦解,低低的笑声在各处响起。
崔令妩眉尖蹙了蹙,嘴角却憋不住地弯了弯——她在长安的那九年,就没留下什么好名声吗?唯独这么一件糗事流传至今?
韦温含笑上前,朝裴夫人和裴大人拱了拱手,话说得圆润妥帖:“今日小女莽撞,扰了贵府宴席,是韦某管教无方,在此向诸位赔罪。”
说完,也不等回应,带着韦夫人和韦舒然转身离去。韦舒然低着头,一脸愤然,脚步不情不愿。
裴章亦上前,朝众位宾客拱手致歉:“今日府中出了些意外,惊扰了诸位,裴某在此赔罪。改日再备薄酒,向各位赔礼。”
宾客们纷纷客套几句,三三两两地告辞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