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就直直地伸了过去：“Jo总您好！我是她的亲妹妹， 叫我卿卿就行了。姐真是好福气， 能在您这么优秀、这么……”
她目光飞快地扫过宾利的车标， 笑容更盛，“……有实力的老板手下工作。我姐啊，还请您多担待了……不过真是麻烦您了， 这么晚了还亲自送她回家呀？”她话里有话， 试探意味十足。
乔羽蓝在她开口说第一句话时，眉头就已经无声地蹙了起来。当棠卿那黏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 厌恶瞬间翻涌上来。
此刻， 看着那只伸到眼前的手，他眼眸里迅速凝结起寒冰，冷得能冻伤人。
他微微侧身， 避开那只手， 目光直接越过棠卿的头顶，看向棠颂。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只有公事公办的刻板和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他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时在拍卖行里那种毫无波澜的冰冷：“Lyla， 明早九点，我要看到杭州专场的分析报告放在我桌上，详细点。”
说完， 他甚至没给棠颂和棠卿任何反应的时间，径直绕过车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砰！”车门被用力关上，声音透着拒人千里的决绝。
宾利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咆哮，在棠卿惊愕呆滞的目光和棠颂无声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驶离了路边，消失在夜色深处。
棠卿将伸出的手插回大衣口袋，尴尬地僵在原地。
乔羽蓝这视她如无物的态度，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她正纳闷，自己比姐姐艳丽、年轻，那男人怎么可能对她不感兴趣？
而棠颂，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宾利消失的方向，刚才被棠卿出现搅乱的心绪，此刻却奇异地平静下来。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悄然爬上了她的唇角。
明早九点交报告？呵，她心里无声轻笑。今晚哪有什么报告要写？杭州那边的资料早就整理好发给他了。
那男人装不熟、落荒而逃的样子……藏着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很多很多秘密。
***
棠颂几乎是用身体抵着门，才把棠卿那个带黑渍的粉红色行李箱塞进了出租屋狭小的玄关。
“姐你就住这儿啊？”棠卿像进自家后花园一样，鞋也没换，蹬着那双沾着泥点的高跟短靴就踏上了浅色的复合地板，留下几个清晰的污印。
她探照灯似的目光在不足四十平的开间里扫射，从墙上挂着的棠颂所画仿莫奈装饰画，扫到开放式小厨房里擦得锃亮的不锈钢水龙头，最后精准地落在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条非名牌羊绒披肩上，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评估和挑剔。
“比我想的小点，不过地段还行吧？离你公司近不？”
棠颂没接茬，但态度温厚，毕竟自己是姐姐：“卿卿，换鞋吧。”
然后弯腰把妹妹那双碍眼的靴子拎起来，塞进角落的简易鞋柜里。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地址？
记忆瞬间闪回——今年大年初二，父亲难得打来电话，语气掺着点刻意的亲近，说阿姨——那个取代了她母亲位置的女人，惦记棠颂一个人在岭南打拼不容易，想寄些老家特产过来。
当时她心里还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结果收到的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打开一看，真空包装的酱鸭鼓鼓囊囊，一看生产日期已过一年。密封的笋干袋子，透着一股可疑的酸味。连真空包装玉米都被浑浊的汁水浸泡。
棠颂猜，这全是他们家忘了吃放到过期的变质垃圾！
她当时看着那一箱狼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
现在想来，哪里是阿姨“惦记”？分明是阿姨想借着由头，精准地套出她这个“长女”在岭南的落脚点。
棠卿撇撇嘴，不甚情愿地穿着拖鞋踩在地板上，目光却黏在了玄关柜子上棠颂随意放着的精装英文拍卖工具书。
“啧，姐，你混得真行啊！平时都看英文书了？”她伸手就去摸那厚重的封皮，“这得多少钱？”
棠颂一把将书拿开，放进柜子里。“同事送的。”她语气平淡地撒着谎。即便自己对学习的投资从不吝啬。
和这个妹妹，多说一句都要接二连三解释。她们算姐妹，又不太算。严格来说，是逢年过节在父亲那个重组家庭里尴尬碰面的、流着部分相同血液的“亲戚”。
父亲老棠对棠卿和她那个亲妈的纵容，以及棠卿轻浮的举止、眼高手低、好吃懒做，都让棠颂本能地抗拒。
牢固的、不可逆转的血缘，在品性面前，有时是脆弱的。
她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棠卿。
冰凉的水瓶入手，稍稍压下了棠颂心头翻涌的烦躁。
她想起父亲在电话里，掺着点请求的话：“你妹妹心气儿高，在老家待不住。你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条件允许的话……多提携提携她，照顾一下。她毕竟……是你亲妹妹。”
父亲的声音里，有对棠卿的无奈，也有一丝对棠颂的愧疚。就是这点愧疚，还有记忆里，即使父母离异，父亲直到她上大学都坚持给的、从未短缺过的抚养费。
每年生日，无论多忙，都会寄来的、明显用心挑选过的礼物——有时是一套绝版的艺术画册，有时是她提过一次想要的美少女战士书包……这些微小的、被时光打磨过的温暖，缠绕着她此刻想要强硬拒绝的心。
“一家人……”棠颂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温暖又沉重。
棠卿灌了一大口水，毫无铺垫地，话题像精制导弹直冲目标：“姐！刚才送你回来那个Jo，真是你老板？他开宾利的欸，也太帅了吧。他结婚没？有女朋友吗？”她凑过来，眼睛里闪烁着八卦和算计的精光。
棠颂的眉头瞬间拧紧，放下水瓶，声音冷硬：“工作关系，不熟。别瞎打听！”乔羽蓝是她心底最隐秘、也最复杂的角落，容不得棠卿带着目的性的窥探和染指。
棠卿碰了个软钉子，脸上那点假笑僵了僵，但立刻又换上“我懂我懂”的暧昧表情，拖长了调子：“工作关系啊——”尾音上扬，充满了不信任。
她眼珠一转，显然没打算放弃，话题却生硬地拐了个大弯：“姐，你看我这次来岭南，是打定主意要留下来的。梁溪那小破地方，能有什么发展？一个月累死累活两三千，够干嘛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家乡的鄙夷。
棠颂没接话，等着她的下文，预感像阴云一样压下来。
“我不想干那些端盘子、卖房子、卖保险的活儿！”棠卿提高了音量，掺着理所当然的嫌弃，“又累又没面子，能有什么前途？我要像姐一样，在拍卖行那种高级地方上班。穿着名牌套装，喝着咖啡，谈的都是几百万几千万的大生意。那才叫生活！”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光鲜亮丽的未来蓝图，完全没注意到棠颂眼中越来越浓的荒谬感。
“所以呢？”棠颂的声音平静无波。
棠卿立刻凑得更近，脸上堆起自以为可爱的笑容，伸出手指：“姐，你先借我点钱呗。大城市开销太大了，我得置办点像样的行头去面试找工作啊。不必多，就……先借我两千块。等我找到好工作立马还你！”
她的指甲，涂着和嘴唇一样鲜红的甲油：“两千块对你来说小意思啦！”
空气仿佛凝固了。
棠卿那副理直气壮、仿佛姐姐天生欠她似的嘴脸，彻底浇熄了棠颂心里最后那点因父亲而起的犹豫。
她寄钱给父亲，是感念那份未曾断绝的抚养之情和用心。可棠卿，她凭什么？
“不借。”棠颂的声音斩钉截铁。
棠卿的笑容瞬间垮掉，显出不甘和恼怒：“为什么啊？”
她尖声质问，透着被拒绝的不可置信和委屈，“我是你亲妹妹，找你借点钱怎么了？爸不是说了让你照顾我吗？你就这么照顾的？看着亲妹妹在大城市饿死？”她开始胡搅蛮缠，试图用亲情绑架。
棠颂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试图讲道理：“你想找拍卖行的工作？你学的是什么专业？市场营销？和艺术品、奢侈品鉴定有一毛钱关系吗？你有任何相关的从业经验或者资质证书吗？”
棠卿被问得一愣，随即梗着脖子反驳：“没有怎么了？你当初不也是学画画的半路出家？你不也做得好好的？你能做，我为什么不能？”她蛮横地把棠颂的成功简单归结为运气和选择，完全无视背后的努力和专业壁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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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8件珍宝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棠颂。跟妹妹讲道理， 就像是对牛弹琴，不，比那更糟， 牛至少不会反咬你一口。
她看着棠卿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父亲略显佝偻的背影， 还有他电话里那声小心翼翼的叹息。那根名为“血缘”的细线，又一次勒紧了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