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颂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羽绒服摩擦时发出的窸窣声,还有自己略快的心跳。
地铁口那明晃晃的“A出口”标识就在前方不远了。
深夜的站口空无一人,只有冷白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就在棠颂掏出交通卡,准备刷卡进闸时,乔羽蓝陡然叫住了她。
“棠颂。”
她停住动作,回头看他:“嗯?”
他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酒精和光线的共同作用下,像蒙着雾气的寒潭,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包裹在质感极好的深蓝色丝绒纸里,系着简洁的银色缎带。包装一丝不苟,完美得如同他经手拍卖的任何一件艺术品。
他上前一步,将盒子递到她面前,动作透着点强硬。
“拿着。”他说。
棠颂愣住了,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盒子入手有些分量,掺着他掌心的余温。
这是什么?新年礼物?她的心猛地一跳,惊喜和无措同时攥住了她,让她一时忘了反应。不是没有收过礼物,但来自乔羽蓝……这太意外了。
他们之间,除了那条昂贵的床/伴专属项链,从未有过这种掺着节日仪式感的馈赠。
“这……”她张了张嘴,捎着显而易见的困惑和难以掩饰的慌乱,“我……我没准备。”
这种不对等的赠予,让她想起两人之间那未曾挑明却又心知肚明的“界限”——没有承诺,只有此刻的温度。
这礼物骤然砸破了那层微妙的平衡。
乔羽蓝看着她脸上的无措,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移开目光,声音捎着刻意的欲盖弥彰:“让你拿着就拿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得托运,回家再拆。”
他这别扭的态度,反而奇异地抚平了棠颂心中的慌乱。
她低头看着手中精致的盒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光滑微凉的丝绒表面。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惊喜、困惑,还有一丝不敢深究的甜蜜。
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谢谢Jo。那……年后见!”
棠颂捏紧了手中的盒子和交通卡,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向闸机。
她把交通卡贴向感应区。
嘀——
在闸机门弹开,她已经迈入通道的瞬间,身后那个低沉沙哑捎着明显醉意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了地铁通道里捎着回音的冷风。
“棠颂。”
比刚才叫她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她脚步顿住,愕然地回头。
乔羽蓝站在几步之外,微微蹙着眉,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他抬起手,朝她招了一下:“回来。”
“?”
棠颂完全懵了,疑惑地转身,朝他走近两步。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是不是香水拿错了?还是有什么重要的工作忘了交代?
乔羽蓝没有回答。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像炭火,灼灼地盯着她。
他快速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四周——深夜的地铁口,除了他们两个,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然后,在棠颂还没反应过来那眼神意味着什么时,乔羽蓝一步上前。
两人之间,隔着那道冰冷的、硬质的塑料闸机栏杆。
乔羽蓝像是借着酒意终于卸下了层层盔甲,有些笨拙地向前倾身。一只手,掺着点悄然的轻颤,虔诚地轻轻越过那道闸机。
没有强势的扣握,也没有丝毫的拉扯。他的指尖透着微醺的暖意,极其轻柔地,落在了棠颂微凉的脸颊上。那触感像一片初融的雪花,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棠颂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忘了呼吸,只是怔怔地望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
一个吻,缓缓地、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羽绒服厚实的拉链头硌在她的锁骨上。
没有掠夺,甚至没有过多的深入。那只是一个纯粹柔软的触碰,透着全然的依恋。就像纯真少年在和初恋郑重吻别,虽然他们很快就会再见。
他的唇瓣微凉,却在接触的瞬间,传递出滚烫的暖流。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地铁站特有的冷风、列车呼啸声,全都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唇肉相接那一点细微而惊心动魄的触感。
棠颂忘记了思考,这感觉很陌生,却又如此美好。没有预想中的复杂情/欲,只有被珍视和被小心安放的温暖。
这个吻短暂得像一个易碎的梦境。
乔羽蓝微微退开些许,气息有些不稳,眼眸里翻涌着未退的浓烈温柔和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舍,以及大胆表露心意后才后知后觉的羞赧与无措。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指尖贪恋地停留在她柔滑的脸颊边缘,传递着不愿离去的温度。
乔羽蓝急促地轻喘了一下,手指像是被自己的大胆烫到,仓促地收了回去。眼神猛地避开了她的注视。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令人心悸的温柔余韵。
棠颂的唇瓣还清晰地残留着他轻柔触碰过的微麻感。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只过去了一瞬。
“快进去。”乔羽蓝终于哑声开口,耳根在昏黄的光线下,泛起一层不自然的薄红。
棠颂像是刚从一场惊心动魄的梦里被唤醒,猛地回神。脸颊滚烫得几乎要烧起来,心脏还在失控地狂跳。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慌乱地低下头,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脚步虚浮地快步走向通往站台。
直到尾班车驶入站台,她才敢悄悄地地回头望了一眼。
站口昏黄的光影里,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像一个沉默的剪影,被遗弃在寒冷的年关夜色里。
棠颂的心酸酸软软,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瓣,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锁骨被拉链硌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却让她感到某种自虐的真实感。
进入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冰凉的座椅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就在列车即将加速驶离站台的最后一秒,棠颂下意识地透过车窗,再次望向那个站口的方向。
乔羽蓝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然而,就在那个站口旁边,通往另一个街区的岔道口里,棠颂的瞳孔骤然一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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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73件珍宝
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正从那里拐出来。
那个女人, 穿着惹眼的亮色皮草,即使距离不算近距,棠颂也能一眼认出——是Melody。
她正亲昵地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 半个身子几乎都挂在那人身上,姿态亲密无间。
而那个男人……
列车加速,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就在那惊鸿一瞥的瞬间,棠颂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男人的侧脸。
很眼熟, 极其眼熟。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 那侧脸的轮廓……到底像谁?
大脑像是生了锈的齿轮, 在震惊和寒意中艰难地转动。那个男人,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那张侧脸!
当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
大年三十的梁溪,空气里弥漫着蒸年糕的浓郁香气,还有硫磺爆竹残留的淡淡硝烟味。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 屋里是电视里震耳欲聋的春晚歌舞, 热热闹闹,将这个小城包裹在暖融融的春节氛围里。
棠颂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旧沙发上, 身上是妈妈李老师织的厚厚毛线袜。
面前的茶几上堆满了瓜子壳、糖果纸, 还有几个空了的橘子瓣。
妈妈坐在她旁边,手里织着一条围巾,时不时被小品逗得前仰后合。
只有棠颂的心思, 早已不在那喧嚣的屏幕上。她时不时地瞟向沙发角落里那个安静躺着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从除夕下午到家, 这个盒子就像一块滚烫的磁石,牢牢吸着她的心神。此刻, 在自家温暖安全的小窝里, 在妈妈身边,好奇和期待终于压倒了所有迟疑和寒冷。
她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把盒子拿了过来,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 轻轻拉开了那条银色的缎带。
丝绒纸被小心地剥开,露出里面一个造型极其简约、线条流畅的方形玻璃瓶。
正面中央,贴着一张烫金标签。她认得,是他大学时就一直在用的科隆古龙水品牌。
标签上,印着一个优雅的手写体单词:Embrace。
棠颂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拿起瓶子,入手沉甸甸的,她小心翼翼地旋开那同样简约的金属瓶盖。
没有立刻喷洒,她只是将瓶口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