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他忽然又开口:“我喜欢下雪。”
棠颂微微一怔。
他喜欢下雪?她想起他滑雪时矫健的身姿,冰钓时沉稳专注的神情,还有他那种与冰雪世界融为一体的自在感。
原来如此!因为喜欢雪,所以才会在这些冰天雪地的活动里如此出色,如此放松。
她脸上露出恍然又欣喜的笑容,像找到了解读他的一道密码:“真的吗?”
乔羽蓝没有看她,喉结悄然地滚动了一下。
喜欢?不,他从来都不喜欢。他讨厌冬天的寒冷,讨厌厚重的衣物带来的束缚感,讨厌雪花融化后湿漉漉的泥泞。
童年剑桥阴冷潮湿的冬日书房,壁炉永远不够暖和,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枝桠,是他对冬天最深刻的记忆——压抑、寒冷、了无生趣。
滑雪?那只是后来一次叛逆的逃离,某种证明自己并非温室花朵的方式,与“喜欢”无关。
然而此刻,看着照片里她在雪中灿烂的笑容,感受着这几天在冰天雪地里,因她而生的那些陌生的、鲜活的、甚至有些幼稚的快乐——
在漂流艇里看她冻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美景的滑稽样子。在雪屋烤肉时被她笨拙地吹着烫嘴的玉米逗笑。在冰钓时她因毫无收获而沮丧地噘嘴,又因他钓上大鱼而瞬间亮起的眼眸……这些细碎、温暖的片段,如同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将这片他原本厌弃的冰雪世界,晕染上了截然不同的色彩。
那些寒冷、束缚、泥泞,似乎都被这抹色彩覆盖、消融了。
他喜欢的,从来不是这漫天冰雪。
他喜欢的,是冰雪世界里,那个会发光、会让他忘记寒冷、甚至忘记自己是“乔羽蓝”的她。
是和她在冰天雪地里,度过如同偷来的、纯粹的、让他感到陌生又无比熨帖的几天幸福时光。
这份迟来的、笨拙的“喜欢”,终于在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被她的光芒悄然融化,破土而出。
然而,过于滚烫的真心,却让他本能地想要隐藏。他无法直白地说出“因为和你在一起”,只能用“喜欢下雪”来遮掩,笨拙得词不达意。
“嗯。”
他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承认,耳根却悄然爬上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红。
棠颂没有察觉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和那点细微的羞赧。她只听到了他肯定的回答,看到了他望着雪峰时似乎格外柔和的神情。
原来他喜欢雪。
她默默地将这个发现珍重地记在心底。以后,冬天来了,下雪了,她或许可以提醒他看雪?或者……有机会再一起来看雪?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微热。
虽然,这短暂的、如同雪国童话般的旅程,终究要结束了。
长白山的雪寂静无声,仿佛在守护着这份秘而不宣的温暖与即将到来的离别。
回程的路上,阳光正好。
酒店负责跟拍活动照片的工作人员追了上来,递给他们一个信封,里面是几张冲洗好的活动照片。
漂流时她惊叹地看着雾凇,他目光沉静地望向她。雪屋烤肉时他专注地翻动烤串,她甜笑着坐在一旁幸福地大快朵颐。
冰钓时他稳稳提竿,她冻得缩成一团仍在为他由衷喝彩。还有那张雪松下的“般配”合照。
“照片拍得都很不错,留个纪念吧。”工作人员笑着说,“先生,方便留个地址吗?我们酒店过后会把电子精修版和一份小纪念品寄给您。”
乔羽蓝没多说什么,接过笔,流畅地在登记簿上写下了他在岭南市中心的别墅地址。
棠颂看着那行熟悉的地址,心头又是一阵微涩。寄到那里……也好,至少证明,他们曾一起拥有过这样美好的时光,哪怕只是短暂的。
快乐的时光总是飞逝,返程的日子到了。
机场免税店里,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截然不同。
离登机还有段时间,两人随意逛着。
乔羽蓝的脚步在一家顶级奢侈品的橱窗前停下。
橱窗里,陈列着一款限量版的女士手袋,设计简约流畅,皮质温润,金属扣件闪着低调奢华的光芒,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足以让普通人咋舌。
乔羽蓝的目光在那款包上停留了几秒,又侧头看了看身边正被一款设计精巧的雪花水晶球吸引的棠颂。
她微低着头,指尖轻轻点着玻璃柜,侧脸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专注。
“喜欢哪个?”乔羽蓝忽然开口,下巴朝那排琳琅满目的奢侈品扬了扬。
棠颂闻声抬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目光掠过那些动辄数万、数十万的名牌包、珠宝、腕表,最后落回他脸上,眼神清澈平静,掺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都不喜欢。”
乔羽蓝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以为她会像大多数女孩一样,即使矜持,眼底也会流露出对这些奢侈品的向往。
棠颂看着他,唇角的笑意加深,捎着点狡黠,也掺着确切不移的认真:“这些东西,太廉价,太普通了。”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他深邃的眼眸:“Jo,我不想要这些。我想要真心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礼物。”
乔羽蓝平静无波的眼底,漾开了一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他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份坦荡的期待和某种他无法立刻回应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登机口的指示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棠颂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怔忡,和陷入沉思般的沉默。
***
腊月二十九的深夜,整座城市像被冻僵了似的。
Precious 33楼,只剩下棠颂头顶那盏孤零零的灯,倔强地亮着。远处高楼的霓虹也透着一股年关将近的疲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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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72件珍宝
只有指尖敲击键盘的嗒嗒声陪着她, 棠颂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目光扫过电脑右下角——22:58,开始收拾桌面。
她必须赶上地铁尾班车!
春节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像一条被拉得过长的橡皮筋,终于绷到了极限。加薪的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里, 数字客观,足以慰藉这一年的披星戴月。
可心里某个角落, 依旧空落落的, 像现在过于空旷的办公室。
明天, 她将飞回江南水汽氤氲的梁溪老家。而那个男人, 此刻还在某个觥筹交错的商务应酬场里,明天飞往英国,陪他外婆过年。
她和乔羽蓝, 就像两条短暂交汇的航线, 各有各的遥远目的地。
办公室厚重的门被推开时,捎着一股室外的凛冽寒气, 还有一丝酒气。
棠颂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愕然抬头。
乔羽蓝竟然就站在门口,身形依旧挺拔,只是几缕碎发散落在宽阔的额前。昂贵的羊绒大衣随意敞着, 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西装马甲。眼眸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润的光, 看人时掺着点微醺的专注。
为了在放假前再见她一面,他在应酬结束后, 匆忙赶回公司。
“怎么还没走?”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裹着酒后的暖意,明知故问。
棠颂合上笔记本电脑,动作有些仓促。“收个尾。”
惊讶是真的, 但心底深处猝不及防冒头的雀跃,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他怎么会回来?应酬结束了?还捎着酒意?
乔羽蓝没再说什么,只迈步走了进来。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间带出的微热气流。
“走吧。”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收拾到一半的包包上,“太晚了。”
棠颂心头隐秘的欢喜被他这强硬的命令口吻戳了一下。他总是这样,掌控欲强得令人发指,连送人下班都像下达指令。
乔羽蓝垂眸看她,忽然抬手,动作捎着点醉后的笨拙和固执,不由分说地替她拎起了放在桌角的通勤包。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
深夜的街道冷清得吓人。
乔羽蓝走在她外侧半步的位置,高大的身躯有意无意地替她挡开了一些穿堂风。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一下,又一下。
沉默在寒夜里发酵,竟也生出某种不让人尴尬的默契。
棠颂偷偷用余光瞥他。
他微仰着头,大概是真的喝了不少,脚步虽然还算稳,但那份平日里无时无刻不在的紧绷感确实松懈了,难得脆弱的真实感。
“明天几点飞机?”他倏然开口,声音被冷风一吹,似乎清醒了几分。
“上午十一点。”棠颂紧了紧围巾,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一团白雾。
乔羽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空气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某种欲言又止的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