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颂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脏狠狠攥了一下，又骤然松开，血液猛地涌上脸颊和耳根。
刚才在餐厅堆积的难堪、落寞、冰冷，“噗”地一声，消散得无影无踪。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像卖火柴的小姑娘一样，因为太冷出现了幻觉。
“Jo？”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乔羽蓝这才侧过头，视线落在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上，眉头无言地蹙了一下，语气依旧是那种命令式的平淡：“外面不冷？上车！”
这一次，棠颂没有半分犹豫。
她捎着雀跃的笨拙，拉开车门，迅速钻进温暖的车厢里，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和心头的阴霾。
车门关上的瞬间，乔羽蓝没立刻开车。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却奇异地没有尴尬，反而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宁静。
棠颂偷偷用余光打量他。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随意地敞着，下颌线依旧冷硬，但眉宇间少了些工作时的锋利，多了点悄然的疲惫和放松。
他没回伦敦。这让她心头那点小小的雀跃像气泡水一样，滋滋地冒着泡。
“你……没回伦敦？”她鼓起勇气，小声问。
乔羽蓝没立刻回答，只是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只是随意地看。
“嗯。”他应了一声，极其简短。
然后，他发动了车子，流畅地汇入车流。
暖风从出风口温柔地吹拂着棠颂额前的碎发。
“Lucas的派对……”棠颂的声音更小了，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吵。”乔羽蓝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透着他特有的嫌弃。
“一堆人，喝得烂醉，吵得头疼，不如清静。”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解释得不够，又极其不耐烦地补充了一句，“即便不参加派对，我也还有些明年的工作，得提前准备。”
打死他也不会告诉她，自己根本是为了她才留下的。
棠颂的心，像是被那暖风吹拂的羽毛，轻轻地、痒痒地晃了一下。
所以，不管什么原因，他选择留在这里？现在就像有颗小糖果，在她心底无声地融化开，甜丝丝的，掺着点不真实的眩晕感。
她悄悄弯起嘴角，把脸转向车窗外。
***
棠颂跟着乔羽蓝走到他家门口，玄关感应灯应声而亮，暖黄的光晕流淌而出。随之涌来的，是温暖的肉桂清香，和Anson Seabra舒缓悠扬的《Christmas list》。
棠颂的脚步顿在门口。
客厅中央，一棵不算大却足够精致的圣诞树静静矗立。
深绿的枝叶上缀满了细碎的星子。树下堆着几个包装漂亮的礼盒，树上挂着几枚简洁的银色铃铛和红丝绒蝴蝶结。没有浮夸的装饰，却透着一股精心打理的温馨暖意。
这……是乔羽蓝的家？她印象中，不是那个侘寂风，像寺庙又像科幻片三体人聚集的空间吗？
棠颂有些恍惚，像闯入了平行时空。
“杵着当门神啊？”乔羽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惯常的冷调，却没攻击性。
他已脱了大衣，只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瞥了一眼圣诞树，“公司送的，放着占地方，开了灯当个背景。”
典型的乔式嘴硬。
棠颂心里默默吐槽，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
她换上他扔过来的崭新拖鞋，尺码竟然意外地合脚，走进这个陌生又奇异的温暖空间。
“怕你忘了，洗手间在那边。”乔羽蓝指了指走廊尽头，自己则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似乎准备倒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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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65件珍宝
棠颂依言走过去。
推开洗手间的门， 智能感应灯自动亮起。简洁的黑白灰风格，但她的目光瞬间被洗手台一角牢牢抓住。
那里，静静地立着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牙刷， 杯子，毛巾。是……薄荷绿色。一种极其清透、掺着点冷感的绿， 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她的工位水杯是这个色，常用的笔记本封面也是， 甚至手机壳都偏爱这种绿。
棠颂的心跳， 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
他准备的？什么时候？为什么是这个颜色？无数个问号在脑子里炸开， 捎着某种隐秘的、让她心慌意乱的甜。
她洗了把冷水脸，试图压下脸上的热度，看着镜子里自己微红的脸颊和亮得过分的眼睛， 深吸一口气， 走了出去。
乔羽蓝正靠在岛台边喝水，玻璃杯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听到脚步声， 他抬眼。
棠颂走到客厅中央， 离他几步远停下。目光扫过圣诞树，又飘回乔羽蓝脸上。
“Jo……你这圣诞树挺好看的。”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 “哦对了， 洗手间那套新的薄荷绿洗刷，看着挺舒服。”
她抬起眼， 直视着他深邃的眸子， 想起某个在家煲汤等他下班的女人，舌尖抵了抵上颚，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底的问题：“我今晚要是……过夜的话， 别人会不会，不太方便啊？”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直白得锋利——你这里，是不是还有别的女人？这薄荷绿，是为谁准备的？
乔羽蓝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黑色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沉沉地锁住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被冒犯的恼火，被看穿心思的狼狈……还有更多，她看不清。
“棠颂，”他声音低沉，掺着刻意压制的冷硬，“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演什么乱七八糟狗血剧？”
他向前逼近一步，距离陡然拉近，棠颂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意和那股火药味的嘲讽，“谁不太方便？你觉得我家是快捷酒店钟点房，需要同时备几套牙刷应付不同‘客人’？”
棠颂被他怼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甘示弱地扬起下巴，眼神倔强地迎上去，声音也带上了刺：“我只是觉得，薄荷绿好像不符合您完美主义强迫症的审美标准？跟这屋完全不搭！”她想知道除了自己，还有谁喜欢薄荷绿。
乔羽蓝倏忽嗤笑一声，透着点自嘲，也透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荡。
他语气里的冰碴子似乎融化了些许，透出底下一点真实温度，“你工位上那个破杯子，杯口磕掉一块漆还舍不得换，它是薄荷绿。每次开会，非要翻遍笔袋找出薄荷绿荧光笔做标记。”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灼灼地锁着她，“瞎子才看不见。”
棠颂彻底僵住了。刚才强撑的怒火和尖刺，在乔羽蓝这一连串精准到可怕的细节描述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都看见了？那些自己都没太在意的小习惯，那些关于颜色的隐秘喜好，他……竟然都知道？
难以言喻的暖流猛地冲垮了心防，掺着酸涩的甜意，瞬间涌上眼眶。她猛地低下头，生怕泄露眼底翻涌的水汽。
乔羽蓝看着她瞬间低垂的脑袋和微微发颤的肩膀，那股别扭的恼火彻底消散了。
他烦躁地耙了一下头发，声音低了下去，掺着笨拙的、试图解释的意味：“我这一整天买菜、布置树够忙了，谁有功夫再准备几套颜色？就一套，爱用不用。”
他转身走向厨房，背影挺直，却透着一丝悄然的僵硬，“洗手，准备吃饭。饿死了！”
棠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那套薄荷绿真的是为她准备的。他忙了一天……买菜，布置树，甚至……记住了她喜欢的颜色。
她默默走进厨房，岛台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
没有传统圣诞火鸡的庞大身影，反而是一些精致清淡的江浙小菜：醉虾、油焖冬笋、香菇菜心，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那盘巨/大的清蒸鱼——东星斑！
橙红带蓝点的鱼皮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鱼身上铺满了色泽金黄的黄椒酱，热气腾腾，鲜香扑鼻。
“这鱼太大了，卖鱼的老板硬塞的。”
乔羽蓝背对着她，正用毛巾擦手，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像是在抱怨，“两个人吃……将就吧。”他顿了顿，补充道，“黄椒酱蒸的，江浙那边……好像也这么吃？”
江浙梁溪——她的家乡。
棠颂看着那条热气腾腾、几乎占了大半个盘子的东星斑，再看看那几碟地道的家乡小菜，最后目光落在乔羽蓝微微绷紧的后颈线条上。
一股汹涌的热意再也无法抑制，直冲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的暖流逼回去。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黄椒酱提鲜，不辣。”她走到他身边，拿起筷子，“看着就很好吃。”
乔羽蓝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耳根似乎有点红。
这顿平安夜晚餐吃得异常安静，却又流淌着某种前所未有的、心照不宣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