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钓法则_江颂桃【完结】(64)

  来了!棠颂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

  明明有过肌肤之亲,此刻公事公办的传唤,却像一盆冰水, 将她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妄想彻底浇灭。

  他在提醒她认清位置——她只是他众多下属中的一个,一个需要“好好整理工作态度”的员工。别痴心妄想!

  她站起身, 目光掠过桌角那把折叠整齐的灰色大伞——他借的,也是昨夜狼狈的见证。她拿起它, 如同拿起一件沉重的证物。

  推开总监办公室的门, 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他整个人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昨天暴雨夜在她身上释放野性的男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Jo。”棠颂走到桌前,双手将伞轻轻放在他光洁的桌面上, “伞, 还您……谢谢。”

  乔羽蓝的目光终于从文件上抬起,又落在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物归原主, 丢了也不可惜。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知晓。

  随即,他身体微微后靠, 姿态是纯粹的上位者。“入职快满一年了, ”他切入主题,“HR在做年度调薪评估。说说看, 接下来一年, 对自己的职业发展,有什么具体计划和诉求?”

  调薪?计划?棠颂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忽略心口的钝痛, 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我希望,能有机会接触更多核心项目,积累更全面的经验。尤其是……”她顿了顿,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如果有机会,我想尝试主槌。”

  “主槌?”乔羽蓝眉梢微挑,仿佛早已看穿她的野心,又掺着惯有的挑剔,“资历满两年,考取国家注册拍卖师资格,是硬门槛。没有这个,”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一切免谈。”

  他目光转向她,掺着洞悉的穿透力:“我上次给你的那套备考素材,开始看了吗?进度如何?”

  棠颂呼吸一窒。

  那套厚重的如砖头的书,被她拿回去后就束之高阁。工作忙是借口,更深层的原因是,每次看到那些书,就会想起他冰冷地把她丢在四季侯布雄,让她下意识抗拒。

  “我……看了些基础部分……”她含糊其辞,声音明显底气不足,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一旁。

  乔羽蓝的薄唇抿成一条缺乏耐心的直线,眼里透着疲惫和失望,更冷了几分:“Lyla,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没有扎实基础,给你再大舞台,你也只会砸了自己的脚和公司招牌。”话里毫不留情。

  棠颂脸色微微发白,指尖冰凉。她垂下眼帘,像等待最后的审判。

  “明天上午九点,”乔羽蓝声音恢复了公式化,仿佛刚才的训斥只是例行公事,“跟我去萧风眠的儿子萧伟家。大师周的计划书,需要他签字确认,有些细节也得当面敲定。”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准备一下,别迟到。”

  “是,Jo。”棠颂低声应道,几乎是逃似的离开了那间让她窒息的办公室。

  ***

  萧伟的家位于城郊一处闹中取静的别墅区。庭院很大,却疏于打理,显出几分颓败。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家居服、面容疲惫、眼神掺着点精明市侩的中年男人,正是萧伟。他热情地将乔羽蓝和棠颂迎进客厅,言语间对Precious大师周充满期待,尤其对预估的成交额反复询问,对父亲的艺术成就反而着墨不多。

  寒暄落座,佣人端上茶水。

  棠颂的目光习惯性地在客厅里逡巡,寻找着可能与大师相关的痕迹。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美的萧风眠作品复制品,都是常见的花鸟鱼虫,笔触虽好,却少了真迹的灵动神韵。

  她的视线掠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画架,猛地顿住。

  画架上斜靠着一幅未完成的国画,尺幅不大,却瞬间攫住了棠颂全部心神。

  画面主体是两个人,看不清男女,并肩而立,背对着观者。背景是几株虬枝盘结的古树,远处山峦的轮廓模糊而压抑。

  他们面前,矗立着一块高大、粗糙、布满苔痕的石碑。人物的姿态并非寻常的欣赏或游览,而是某种……默哀?或祭奠?

  最让棠颂震惊的是题材——萧风眠以山水花鸟闻名于世,人物画极其罕见!而且,这背景……那古树的形态,远处山峦的轮廓……分明就是东凰古村!

  棠颂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乔羽蓝。

  只见乔羽蓝的目光也牢牢锁定在那幅画上,下颌线绷得极紧,捏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东凰古村,对他们两人而言,都意味着同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唐澜翠七年前被杀身亡的地方。

  画作背面的空白处,用淡墨题着两个小字——【诅咒】。

  诅咒?什么诅咒?关于东凰古村石碑的诅咒?还是关于古董“野梦”的诅咒?唐澜翠是否真的应诅咒而亡?这画里的两人又是谁?

  巨/大的疑云瞬间将棠颂淹没。

  直觉狠狠扎进她的神经——这幅名为《诅咒》的未完成之作,极有可能与唐澜翠的死亡有关!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向正滔滔不绝说着最近投资失利的萧伟:“萧先生,冒昧问一下,令尊萧老……是何时、因何故仙逝的?”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幅画。

  萧伟正为资金周转发愁,心思显然不在亡父身上。

  他挥挥手,语气随意:“哦,老爷子啊,四、五年前的事儿了!登山,在东凰古村那边,不小心摔下去了!唉,人老了,腿脚不灵便,还非要往那荒山野岭跑……”他摇摇头,语气里没有多少悲伤,只有点世事无常的感慨。

  “东凰古村?”

  棠颂和乔羽蓝几乎同时失声低呼!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萧伟口中得到证实,冲击力依然巨/大!

  萧伟被他们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两人:“是啊……东凰古村。怎么了?那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乔羽蓝率先回神。

  “没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是……觉得有些意外。萧老那样的人物,竟会……”他没有说下去,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惋惜。

  棠颂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调整表情,附和着点点头,不敢再看乔羽蓝的眼睛。心却像被投入冰窟,沉到了底。

  又多一名“诅咒”受害人——萧风眠!

  后续的洽谈在某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进行。

  乔羽蓝主导着话题,将萧伟的注意力牢牢锁定在拍卖细节和预估收益上,绝口不再提萧风眠的死因和那幅《诅咒》。

  棠颂则扮演着尽职的助手,记录,补充,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那条笼罩着迷雾的古村和那幅未完成的画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乔羽蓝散发出的冰冷怒意和探究欲,那压抑的气场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敲定所有细节,离开萧家别墅。

  坐进乔羽蓝那辆黑色宾利里,狭小的空间只剩下沉默,气压低得可怕。

  乔羽蓝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但棠颂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风暴气息。他一定也想到了!东凰古村、那幅《诅咒》、他阿姨的死。线索如此清晰地摆在眼前,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棠颂想和他讨论那幅画,想分析萧伟那随意的口吻背后可能隐藏的漏洞,想告诉他自己的直觉和恐惧……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深的恐惧。

  她害怕他追查下去,害怕真相背后潜藏的危险,害怕他会像上次为了保护她而被狗咬伤,害怕他像他阿姨一样。

  但她有什么立场去关心?去提醒?她的关心,在他眼里,恐怕只会是又一次不合时宜的纠缠和僭越。

  强烈的无力感和自我保护的本能最终占了上风。她不能让他察觉自己还在关注这件事。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在试图靠近他的伤痛。那只会招来更深的厌恶和驱逐。

  尽管她在乔羽蓝短暂走开的时候,悄悄交代了萧伟,如果有关于那幅《诅咒》的更多信息,随时联系她,公司会想办法包装,即使是未完成的遗作,都可以宣传成“神作”卖出高价,萧伟求之不得。

  在沉默行驶了半小时后,棠颂忽然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用刻意轻快的语调开口:“Jo,前面路口有家新开的贵州菜馆,听说酸汤鱼做得不错。您……中午有安排吗?要不要试试?”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仿佛刚才在萧家那石破天惊的发现从未发生过,仿佛她只是一个在思考午餐的普通下属。

  乔羽蓝没有立刻回答,却在她说的菜馆前平稳地停下了车。但他依然紧绷的侧脸,无声地昭示着风暴并未平息。

  ***

  傍晚,办公室的顶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棠颂工位上孤零零的光源,映着她略显疲惫的侧脸。

  一条新信息,发信人赫然是那个尘封在通讯录深处、几乎蒙尘的名字——文博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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