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了。
“Lyla。”乔羽蓝毫无预兆地点了名。
棠颂握着笔的手指僵了一下,随即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说说看,”乔羽蓝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像准备聆听高见,“萧老的作品,尤其是他晚期那批泼墨山水,市场估价一直存在波动。这次‘大师周’,你认为最大的流拍风险点在哪里?如何规避?”
问题精准地切入了专业领域,掺着乔羽蓝一贯的刁钻。他期待她起码能从估价、鉴定、上拍曝光次数、推广渠道,甚至付款周期,当中至少几点思考。他期待她专业上的进步。
但这题对她一个新人而言,超纲了!棠颂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同事投来混合着同情和探究的目光。
他是在报复?报复早晨那盒被拒之门外的兔头?报复她那句轻飘飘的“过敏”?她心底那点被强行压下的烦躁和隐隐的憋屈,瞬间漾了开来。
一抹极淡但接近嘲弄的情绪飞快地掠过棠颂眼底。
“Jo,”她开口,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流拍风险评估,是风险控制组的核心职责范围。”她的目光平静地越过会议桌,落在乔羽蓝脸上,礼貌地弯了弯唇角,“我的工作范畴,暂时不涉及这一块。这个问题,恐怕我无法给出让您满意的专业回答。”
空气瞬间凝固了。
Noelle在桌子底下死死掐住了自己大腿,才没让惊愕的抽气声溢出来。棠颂今天吃错药了?敢这么正面硬刚暴君!
乔羽蓝脸上的平静瞬间崩裂。
“不关你事?”乔羽蓝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怒意和冰冷的失望,“你告诉我,什么才关你的事?”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压向整个会议室。他的目光不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狠狠抽在棠颂脸上,让她避无可避。
“坐在这里,领着Precious的薪水!”乔羽蓝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告诉我什么不关你的事?团队的目标,团队的成败,团队每一个人的努力,都与你无关!那要你在这里做什么?当摆设?当看客?还是当寄生虫?”
“寄生虫”三个字,狠狠扎进棠颂的耳朵里。是啊,从面试开始,他就不看好她。
棠颂脸色瞬间一片惨白,强烈的屈辱将她淹没。但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迎向那将她烧穿的目光,她不能倒下,绝不能在他面前倒下!
“工作态度,”乔羽蓝的声音如同最后宣判,重重砸下,“好好整理!散会!”他抓起桌上仅剩的文件夹,看也不看棠颂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棠颂僵硬地坐着,胃里那股从早晨就开始翻搅的不适感,在经历了刚才那场疾风骤雨般的羞辱后,猛然冲到顶点。
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她猛地捂住嘴,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会议室,直奔洗手间。
冰冷的隔间门在身后关上,棠颂剧烈地喘息着,胃里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她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弥漫在口腔。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怀孕?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慌瞬间压倒了所有屈辱和愤怒。她脸色煞白,手指冰冷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不会的,怎么可能?就那一晚,那疯狂到失控的一晚……
下午的时光在棠颂那里成了模糊的灰色地带。
“怀孕”这个怀疑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她甚至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萧风眠“大师周”任何一个细节,满脑子都是那个晚上,乔羽蓝滚烫的唇瓣和每一次呼吸,以及自己自毁般的疯狂。
终于熬到下班,棠颂几乎是第一个抓起包冲出公司大楼的人。
晚高峰汹涌的人潮裹挟着她,她却感觉自己是逆流而上的鱼,目标明确地钻进街角一家不起眼的24小时药店。
“验孕棒。”她对着玻璃柜台后的店员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视线刻意回避着对方可能投来的任何探寻目光。
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反锁上门,棠颂坐在冰凉的马桶盖上,盯着洗手台上那个小小的塑料棒——轻飘飘却重逾千斤,因为可能是即将引爆她人生的炸弹。
等待结果的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神经。
终于,那小小的显示窗口里,清晰、确凿地浮现出一道鲜红的杠。
——阴性。
她没有怀孕!
劫后余生般的虚脱瞬间席卷了棠颂全身。她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身体软软地靠在了冰冷的瓷砖墙壁上。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左侧的锁骨下方。那里,在衣物的遮掩下,还残留着一点快要消失的暗红色印记——一个清晰的齿痕。
记忆不受控制地倒流回那个夜晚。
她微微偏开头,短暂地逃离了他唇舌的追逐,急促地喘息着。汗水顺着她的睫毛滚落,视线有些模糊,却清晰地映着他近在咫尺、因情动而格外深刻的脸。
“你这样,”她的声音掺着一丝悄然的颤抖,“已经超过礼貌范围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乔羽蓝眼底的迷蒙骤然波动起来。
混乱中,她锁骨下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超过了吗?”乔羽蓝低哑的声音贴着她的锁骨响起,“那就超得彻底一点,”他声音压得很低,透着灼热的酒气,“从现在开始,算我违规!”
滚烫的唇齿猛地压了下来,之后又狠狠地碾过她微凉的唇瓣。那不是亲吻,更像是某种标记,某种惩罚性的宣告。
当时棠颂只觉得锁骨下一痛,随即是更深的沉沦。她忘了问他,能不能终生违规?她抗拒所有可能让自己失望的答案。她还想问,下次吻,能不能在看不到的地方?可惜没有下次了。
“……不后悔。”
棠颂对着浴室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三个字。是的,她一点也不后悔。即使再来一次,在那个夜晚,在他掺着醉意与愧疚的目光下,她依旧会跨出那一步。
那是她对自己的交代,对那段感情的交代。结果如何,是地狱还是深渊,她认。
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扑了扑脸,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浴室。
刚好碰见贝梦果蔫头耷脑地撞开出租屋的门,手里卷成筒的剧本“啪嗒”一声,被她泄愤似的甩在米白色布艺沙发上,一头栽进旁边的懒人豆袋里,发出沉闷的“噗”声。
“完了棠棠,我职业生涯遭遇滑铁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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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件珍宝
贝梦果把脸埋在柔软的豆袋里, 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掺着生无可恋的悲怆,“导演说我的吻戏……演得像在给仇人做心肺复苏, 僵硬!毫无美感、毫无层次、毫无灵魂!”
她猛地抬起头,“他让我滚回来自己琢磨!我琢磨个锤子啊, 空窗三年多了,男人什么滋味早忘了, 实践操作……只能靠你了姐妹。江湖救急!”
棠颂正盘腿坐在沙发另一端, 手里刚拿起个红富士苹果, 啃得咔嚓作响。闻言, 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瞥了一眼瘫成烂泥的闺蜜,眼底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心虚。她和乔羽蓝做过的, 比吻过分多了。
“哦?”她咽下嘴里的苹果肉, “导演想要什么层次?”
“我哪知道!”
贝梦果哀嚎一声,手脚并用地从豆袋里挣扎起来, 盘腿坐到棠颂对面, 拿起剧本哗啦啦翻到被荧光笔涂得花花绿绿的那几页,“喏,就这儿!男女主久别重逢, 干柴烈火, 天雷勾动地火,要那种……那种……”
她卡壳了, 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着, “隐忍!爆发!克制中带着疯狂,疯狂里又透着点宿命的悲凉,懂吗?”
棠颂的目光落在剧本上那些露/骨的提示词上, 【激烈拥吻】、【衣衫半褪】、【肢体交缠】……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回一些破碎的画面——沉重的喘息,还有锁骨下方那阵尖锐的刺痛感……一股微妙的燥热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定了定神,努力把那些过于鲜活的记忆压下去,清了清嗓子,尽量显得专业而冷静,当自己在分析一件待拍瓷器的釉色和开片。
“首先,肢体语言。”
棠颂放下苹果,示意贝梦果站起来,“别像根木头桩子杵着,你靠近他,”她站起身,走到贝梦果面前,虚虚地比划了一下距离,“手,别僵着跟鸡爪子似的悬空,想象你面前是一件你等了半辈子,终于有机会亲手拆封的……顶级拍卖品。”
贝梦果下意识地跟着她的引导伸出手,眼神有点茫然。
“对,”棠颂的声音低了些,掺着沉浸式的引导感,“不是抓,不是推,是……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