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苍白的侧脸,只有痛楚和刻意维持的疏离。在生死关头汹涌的保护欲,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界限。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棠颂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知道了,我会处理好的。谢谢你救了我。”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她拿起水杯,递到他唇边,“喝点水吗?”
乔羽蓝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眼神深了深,又迅速归于沉寂。他沉默地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
下午,年轻干练的女护士推着换药车进来。
“23床,乔羽蓝,换药了。”她戴上手套,准备掀被子。
乔羽蓝身体瞬间僵硬,趴在枕头上,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薄红。
他猛地咳嗽一声,声音干涩紧绷:“等等!”他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棠颂,像被烫到一样,“……Lyla,你先出去一下。”
棠颂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颊微热,立刻起身:“好,我去外面等。”
“不用出去,”女护士头也不抬,动作利落地准备好碘伏和纱布,语气干脆又掺着悄然的调侃,“家属在旁边搭把手递个东西也行。伤口在臀部,不影响。”
“不行!”乔羽蓝的声音陡然拔高,捎着几乎狼狈的急切,“麻烦……麻烦换个男护士来!”他耳朵红得几乎滴血,素来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窘迫和抗拒。
女护士动作一顿,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趴在床上却满脸写着“别碰我屁股”的英俊男人,嘴角勾起嘲讽:“哟,大男人还害羞?屁股上缝了十几针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害羞了?矫情!”她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动作却不停,一把掀开了被子一角,“趴好!别乱动!耽误时间!”
乔羽蓝身体瞬间绷得像块钢板,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通红的耳廓和紧绷的下颌线,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
棠颂站在旁边,前一秒还沉浸在酸涩委屈里,此刻却被眼前窘迫得快要冒烟的乔羽蓝给奇异地戳中了。平日他是高高在上、毒舌刻薄的暴君,此刻像个被强行扒了裤子打针的小孩一样。
忍俊不禁的笑意爬上她嘴角。
她没再坚持留下,对着那快要把枕头盯穿的后脑勺,轻声说了句:“Jo,我在外面等你。”
棠颂走出病房,轻轻带上房门,听着门内隐约传来护士干脆利落的指令声和乔羽蓝压抑的抽气声。
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酸涩感重新涌上心头,却比之前更复杂。他推开她时的决绝,挡在她身前时的义无反顾……画面在眼前反复闪回,但他又像沉默的火山,内里岩浆翻涌,外表却覆盖着万年不化的坚冰,吝啬于泄露一丝暖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还残留着替他擦汗时,他皮肤滚烫的温度。
感动是真的。
难过,也是真的。
棠颂特地请了5天假陪床,加上周末,正好一周。
她端着餐盘,脚踝还缠着绷带,一瘸一拐地挪进双人病房。
病床上,乔羽蓝姿势别扭地侧趴着,“又是这个?”声音掺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棠颂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扶着床沿,小心地把自己挪到凳子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老板,医嘱第一条:戒辛辣油腻。第二条:别挑三拣四……”她故意顿了顿,拿起勺子敲了敲粥碗边缘,“再埋汰,下顿就只有米汤了。”
乔羽蓝被噎了一下,对这种“霸权主义喂食”表示抗议。他瞥了一眼棠颂同样行动不便的脚踝,和自己无法动弹的臀腿,一股荒谬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行啊,翅膀硬了,敢拿医嘱压我了?你就这样报答救命恩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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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40件珍宝
“报答?”棠颂舀起一勺没什么味道的白粥, 吹了吹气,指了指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踝,“一个走路全靠拖。”又用勺子虚虚点了点他裹成粽子的臀部, “一个坐卧不能自理。我们一对‘天残地缺’、‘卧龙凤雏’。您说,我拿什么报答?”
乔羽蓝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想反驳,却发现这形容该死的贴切。他无意中瞥到她腰上黏着的米粒, 以至于某个被刻意尘封的场景瞬间冲破理智的闸门——
璀璨灯光下, 宝蓝色露腰舞衣包裹着充满力量与柔韧的腰肢, 浓密的羊毛卷发飞扬, 独属于她的狂野。
一股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从耳根直冲上脸颊。
乔羽蓝猛地别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只露出红得滴血的耳廓。该死!怎么会在这时候想起那个视频!
棠颂举着勺子的手也僵在半空。刚才脱口而出的“报答”二字, 诡异地撞上了同一个暗礁——“以身相许”。
这四个字, 如同无形的幽灵,瞬间浮现在两人的脑海中。
以身相许?荒谬!怎么可能……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视频里妖娆的腰肢和眼前这个头发随意挽起、一脸无辜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让他心慌意乱,只能更加用力地攥紧被角。
棠颂看着乔羽蓝倏忽爆红的耳朵和鸵鸟般的姿态,一个不可思议又极其自然的念头冒了出来——他在想什么?难道他也想到了?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 想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羞涩和期待。以身相许?可被他奋不顾身推开, 又被他刻意隐瞒真相所搅起的复杂情绪,此刻竟变成某种酸酸甜甜的微醺感。
消毒水顽固独特的气味, 已彻底腌进棠颂的发丝和外套。这一周, 她和乔羽蓝不是在一起疯狂线上办公,就是在喝清粥养伤。但只要他阿姨唐澜薇来探病,自己就退避三舍, 有一次甚至还见到过Noelle。
待他情况稳定,棠颂终于拖着疲惫的残躯回到出租屋内。
“哟,”一把透着十足探究的声音传来,“七天!整整七天不回家啊棠颂女士?”贝梦果双手抱胸,眼神却探照灯在棠颂身上来回扫射,“坦白吧,跟哪个野男人流落荒岛了?”
沉重的疲惫压着棠颂的眼皮和肩膀,她把自己摔进客厅那张旧沙发里。
“不是说了么,Noelle,就我们部门那个,你见过的。脚踝骨裂住院了,身边没人,我去陪了几天床。”这套说辞在她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出口时流畅得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哦?Noelle?”贝梦果拖长了调子,慢悠悠踱近,接着,她的手机屏幕猝不及防地杵到棠颂眼前。
屏幕亮得刺目,是Noelle最新鲜热乎的朋友圈:碧海蓝天,阳光灼人。Noelle穿着惹火的比基尼,抱着色彩鲜艳的冲浪板,站在雪白的浪花里,笑容灿烂,活力四射。
配文:【周末就该浪起来!灵魂和身体,总有一个要在路上!】
时间赫然显示:昨天。
棠颂盯着那照片,所有预先准备的台词蒸发殆尽。
贝梦果收回手机,嘴角挂着“果然如此”的了然。
“啧,看来Noelle天赋异禀啊,脚踝打着石膏,伤残也能乘风破浪?”
最后一点负隅顽抗的力气也泄掉了。
棠颂闭上眼,“乔羽蓝救了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为了救我,在东凰古村,被大狗咬伤了,伤得挺重。”
“乔羽蓝?你那个暴君?”贝梦果瞪圆了眼睛,“我早就说他对你有意思。你还不信!人家现在连命都不要来救你,还不明显?”
“有意思”那三个字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扎进棠颂心里刻意封存、早已结痂的角落。温柔优雅的初恋学长,吹毛求疵的暴君,与那个毫不犹豫用身体挡在她身前的乔羽蓝,在棠颂的记忆里疯狂撕扯、重叠,搅得她心脏紊乱地抽搐。
旧伤疤下的脓血似乎又在蠢蠢欲动。交付真心,太奢侈,代价也太疼了。
她本能地激烈反驳:“他那是……救急扶危!是见义勇为!是妙手回春……是力挽狂澜……”她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所有光光正的褒义词一股脑儿往外倒,试图用这些金光闪闪的词汇筑起堤坝,挡住那汹涌而来、让她心慌意乱的猜测。
她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
是,他救了她,恩情比天大。可就能和“喜欢”划等号吗?乔羽蓝,理智永远凌驾于情感,他的字典里只有“效率”、“规则”和“完美”,“喜欢”偏偏失控又麻烦。
贝梦果嗤笑出声,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牢牢锁住棠颂闪躲的目光,一字一句:“你继续。继续用这些你自己都不信的鬼话,糊弄我,糊弄你自己。你就继续把头埋进沙子里,当一只快乐的小鸵鸟吧。”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陷在沙发里自欺欺人的好友,转身回房间睡觉。
乔羽蓝怎么会仅仅因为“善良”就豁出命去救人?逻辑的堤坝在贝梦果精准的炮火下轰然崩塌。
棠颂不敢再想。
***
住院15天,乔羽蓝黑色宾利的引擎终于发出鸣响,在他的山顶别墅车库前,被棠颂手脚并用地刹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