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陈列柜上摆满了几十个玻璃酒埕,似乎浸泡多年的是蛇药酒。
柳冬扶棠颂在堂屋一张竹椅上坐下,动作麻利地找来草药捣碎,又翻出一块干净的旧布。“忍着点,敷上能消肿。”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棠颂受伤的脚踝,将散发着清苦药香的糊状物敷上去,再用布条仔细缠好。他的动作专注而轻柔,透着某种山野汉子特有的细致。
敷好药,柳冬又去后院劈砍了一阵,不多时,便拿着一根打磨得光滑趁手的木拐杖进来:“喏,试试这个!结实。”
棠颂感激地接过拐杖,试着拄着站起来,果然省力不少。“冬哥,太麻烦你了。”她真心实意地道谢。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夹杂着含糊不清的絮叨,从后院传来。声音不大,却透着某种令人心头发毛的诡异。
棠颂下意识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柳冬脸上的笑容瞬间黯淡,眼底掠过深沉的痛楚和无奈。他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那扇紧闭的木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棠颂透过门缝,看到了令她脊背发凉的一幕——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布衫、头发凌乱枯槁的女人,正跪在一株枝叶繁茂的桂花树下。她对着那棵桂花树不停地磕头,动作机械而癫狂。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倏然又站起来,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咒骂。
“那是……?”棠颂的声音有些发紧。
柳冬轻轻关上房门,隔绝了那令人心悸的景象。他背对着棠颂,肩膀垮了下去,声音疲惫:“是我老婆。”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积攒力气,“几年前怀了孩子,快足月的时候摔了一跤,孩子没了。命捡回来了,可子宫也摘了,再也生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着哽咽,“从那以后,人就……这样了。不知道是谁告诉她,桂花树可以求子,她就开始天天对着它又跪又拜,又哭又骂……”
棠颂看着柳冬宽厚却微微佝偻的背影,心口堵得发慌。这深山里的苦难,无声而沉重。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
脚踝敷了药,又拿了柳冬亲手做的拐杖,疼痛稍缓。棠颂不便久留,谢过柳冬,拄着拐杖,慢慢走出这座被悲伤笼罩的小院。
她沿着湿滑的村路,小心翼翼地挪步。刚走出柳冬家不远,拐过一个长满青苔的石墙弯角,前方路上,一个巨/大的、棕褐色的影子猛地闯入视野。
一头体型异常高大、壮硕如小牛的成年大丹犬,浑身油亮的皮毛沾着泥浆,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棠颂,喉咙发出低沉、充满威胁的“呜呜”声,涎水顺着森白的獠牙滴落。它前肢微伏,后腿肌肉紧绷,显然进入了攻击状态。
棠颂的心跳瞬间停止,剧烈的恐惧攫住了她,拄着拐杖行动不便,面对凶兽,根本无处可逃。她想后退,脚踝的剧痛让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千钧一发之际——
“蹲下!”
一声熟悉的、急切的怒吼从侧后方炸响。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是乔羽蓝!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脸色冷峻如铁,眼神却燃烧着不顾一切。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将行动不便的棠颂狠狠推向旁边的石墙,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她和那蓄势扑击的猛犬之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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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件珍宝
同时, 大丹犬如同离弦之箭,捎着腥风猛扑过来!
“噗嗤!”
沉闷的撕裂声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
乔羽蓝身体剧震。
那畜生锋利的獠牙,狠狠咬在了他右侧臀部靠近大腿的位置, 深色的西装裤瞬间被鲜血浸透。
“Jo!”
棠颂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目睹这电光火石间的一幕,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尖锐的嘶喊和恐惧。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要冲出来?
剧烈的痛楚让乔羽蓝脸色瞬间惨白, 冷汗涔涔而下。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 没有倒下, 反而用尽全身力气, 反手死死箍住了那大丹犬粗壮的脖子,阻止它再次撕咬!
就在这僵持的生死关头,柳冬像一阵惊心动魄的旋风般冲了过来, 手里竟然抄着一个平时用来网鱼的大号捞网。
他眼神凶狠, 动作快如闪电,趁着那大丹犬被乔羽蓝死死箍住脖颈的瞬间, 将坚韧的尼龙网兜猛地罩住了狗头。
“呜嗷——”大丹犬被网兜罩住, 视线受阻,疯狂挣扎撕咬。
“按住它!”柳冬对乔羽蓝吼道,同时飞快地从腰间抽出一卷粗糙结实的麻绳!他眼神冷厉, 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将绳索迅速套过狗头,在它脖颈上狠狠勒紧, 打了个极其牢固的死结。
绳索深深勒进狗脖子的皮毛, 大丹犬的挣扎瞬间变得徒劳,窒息让它发出嗬嗬的怪响,赤红的眼睛开始翻白。
“好!松手!”柳冬低喝一声, 猛地将绳索另一端死死缠绕在旁边一棵粗壮的老樟树树干上。
乔羽蓝这才脱力般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石墙上,脸色惨白如纸,臀部的伤口血流如注,染红了大片地面,触目惊心。
棠颂挣脱了恐惧,不顾脚踝剧痛扑到他身边,声音掺着哭腔:“Jo!你怎么样?”
乔羽蓝疼得说不出话,只对她虚弱地点了点头,眼神却死死盯着柳冬和那头被勒得奄奄一息的大丹犬。
柳冬确认疯狗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后,才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看着地上价值不菲的名贵犬种,又看看受伤的乔羽蓝和吓坏了的棠颂,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和凝重:“这……这是谁家的狗?这么凶的大家伙,怎么会跑到村里来?没人看着?”他围着那垂死挣扎的狗转了一圈,眉头紧锁,“看这毛色油亮的,养得可真好……主人呢?”
村长钟富闻讯带着几个村民气喘吁吁地赶来,看到这血腥场面也是吓得够呛,连忙招呼人七手八脚地将乔羽蓝和棠颂抬上借来的农用三轮车,赶紧往镇上的医院赶。柳冬也跟了去,帮着照料。
颠簸的车厢里,棠颂紧紧握着乔羽蓝冰冷的手,看着他因失血和疼痛而紧闭的双眼,心像被狠狠揪着。
混乱中,她似乎听到柳冬在车头跟村长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很奇怪。但当时她所有心神都系在乔羽蓝身上,那话像风一样掠过耳边,很快就被更深的担忧和巨/大的谜团淹没了,后来竟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内容。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鼻,手术室门终于开了。
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
乔羽蓝趴在床上,脸色是失血后的惨白,额发被冷汗浸透。他紧闭着眼,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臀部的位置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像一座突兀的小山包。
“伤口深,肌肉撕裂,缝了十三针。”医生摘下口罩,“注意别沾水,按时换药,防止感染。暂时……只能趴着或者侧卧。”
十三针!棠颂被那数字狠狠凿了一下,心很痛。
病房是简陋的双人间,好在另一张床空着。
村长和柳冬帮忙把乔羽蓝安置到靠窗的病床上,又张罗着去办手续、买必需品。
乔羽蓝始终闭着眼,侧脸线条绷得死紧。
棠颂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喉咙发堵,又觉得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她默默拧了条温毛巾,小心翼翼替他擦拭额角和脖颈的冷汗。
毛巾温热的触感让乔羽蓝眼睫微颤,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痛楚的薄雾。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救她只是出于本能。
他的双眼扫过棠颂担忧的脸,此刻在荒谬地庆幸:值得的!幸好受伤的不是她。目光又迅速移开,声音因为虚弱而低哑:“那条狗……”
“柳冬把它勒死了。”棠颂立刻接话,声音很轻,“村长和柳冬都纳闷,那么名贵的狗,闹出这么大动静,一天一夜了,主人愣是没露面,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乔羽蓝眉心微蹙,一丝疑虑飞快地掠过眼底,但随即被更强烈的痛楚覆盖。
他沉默了几秒:“这件事,到此为止。狗死了,找不到主人,也没法追究。回公司……”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棠颂,掺着几乎警告的认真,“不要告诉任何人真相。就说……我是在村里考察时,不小心被山里的野狗咬了。”
棠颂擦拭他手臂的动作猛地顿住。
酸涩和尖锐的疼痛迅速在心中蔓延。她明白了,他拼死保护她,替她挡下致命一击,却连让她承这份情的资格都不给。他不想让公司里任何人知道,他是为了她才受伤。
他不想让任何人,窥见哪怕一丝一毫他对棠颂的“不一样”。那点隐秘的、她曾小心翼翼揣测过的心意,此刻被他用最直白的方式,亲手碾碎掩埋。
剧烈的委屈和失落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