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只是简单叫了份外卖云吞面。
她一边吃,一边还在默记流程条款。吃完饭,她又对着镜子练习了好一会儿表情管理和仪态,确保每一个微笑、每一次抬手都从容得体。
夜深了,北京的霓虹透过窗帘投下,棠颂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要穿的套装和稿件,才关灯躺下。
闭上眼睛,黑暗中却清晰地浮现出乔羽蓝在车里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有他那句“我是评委”。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
这一次,不只是竞赛,更是一场无声的宣战和证明。
***
次日上午七点半,棠颂已站在了全国拍卖师竞赛复赛的候场区。
从全国一万五千名省预赛的同行中厮杀而出,跻身复赛全国三十强,这本该是值得骄傲的时刻,但空气中弥漫的紧绷感却肃杀非常。
赛制严格,封闭管理,手机一律上交。
候场室内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轻咳。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背水一战的凝重。
棠颂抽到的出场顺序并不理想,第一项快速报价环节甚至是上午八点半的第一号。任何有经验的人都知道,第一个出场,意味着没有缓冲,没有参照,所有的灯光和压力都将第一时间聚焦在她身上。
说不紧张是假的。心脏在胸腔里敲着不安的鼓点,指尖微微发凉。
会场设备调试时发出的刺耳蜂鸣,更添了几分焦躁。大赛与其说是技艺的比拼,不如说是心性的试炼场,考验着人在高压下能否保持头脑清醒。
棠颂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竞赛内容,而是过去许多个深夜,在Precious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乔羽蓝环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挑剔她主持预演中的每一个微小瑕疵——语速快了一秒,眼神在某位虚拟客户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落槌的时机差了那么一丁点火候。
他的严苛曾经让她无数次崩溃,却又在无数次打磨中,让她拥有了如今站在这里的底气。
那几年来自他几乎令人窒息的高压训导,她都挺过来了。眼前的竞赛,又算得了什么?
奇异的平静渐渐驱散了紧张。
她倏忽清晰地意识到,比起手中那柄光亮的槌子,更重要的是心里那束不曾熄灭的光。她对自己的能力有了笃定的认知,她值得这个舞台,也配得上任何可能获得的荣誉。心态一松,通体都仿佛更轻盈灵活了些。
复赛的三个环节——快速报价、知识问答、模拟拍卖,她发挥得一场比一场稳定从容。当最终宣布她以高分晋级总决赛五强时,她甚至没有太大意外,只是觉得,嗯,本该如此。
总决赛的赛程更为综合,侧重项目策划与最终流程拍卖。
十位评委席上,乔羽蓝的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他坐在那里,神色淡漠,指尖偶尔点着评分表,看不出丝毫个人情绪。
作者有话说:
疯狂日更中,男主追妻模式高速走起啊,等养肥的宝子可以放心看啦!!!段评已开!继续评论区随机红包哟宝子们!!!
第158章 第158件珍宝
项目策划环节, 棠颂抽到了非遗主题。
瞬间,非遗沃土——东凰古村里,流光溢彩的黄花梨漆器和“如山”那个天赋惊人的少年天才项目, 在她脑中交织浮现。
她沉稳开口,将过往实战经验融入方案, 从市场定位、文化挖掘到技术鉴定、人才培养,层层推进, 最后拔高至非遗保护传承的宏观视野与行业责任。思路清晰, 见解深刻, 格局开阔。
她能感受到评委席上投来的赞许目光, 几位资深前辈甚至微微颔首。
然而乔羽蓝,只是平静地听着,笔下记录, 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棠颂想, 或许自己仍未达到他心目中那套严苛到变态的标准吧。但奇怪的是,这念头并未让她沮丧。
真正的梦想, 或许从来不是抵达某个被他人认可的终点, 而是全然享受奔赴的过程。她彻底放松下来,沉浸在对每个环节的雕琢和展现中,状态愈发圆融自如。
个人阐述后问答环节, 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
能走到这一步的选手无一弱者, 评委们的提问也愈发切中要害,试图在平分秋色的表现中找出最细微的高下之别。
棠颂刚阐述完自己关于非遗花梨木雕拍卖的策划案, 从文化价值梳理、市场受众分析、线上线下联动营销到后续资金用于传承人扶持的闭环设计, 逻辑清晰,亮点颇多。
几位评委相继问了几个关于具体操作细节和预算分配的问题,她都应对得体。
然后, 乔羽蓝拿起了话筒。
他没有立刻发问,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份仍有瑕疵待甄别的拍品。
整个会场似乎都随着他的沉默而安静了几分。
“你的方案,文化情怀可嘉,商业逻辑也基本自洽。”他开口,冷静的声音透过音响设备传出,“但有一个核心风险,你的方案几乎完全回避了,或者说,轻描淡写地假设它能被顺利解决。”
棠颂的心跳悄然加速,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专注地迎向他的目光。
“你的策划案基于一个关键前提——你能征集到足够数量、且质量与传承人身份相匹配的精品、珍品。”乔羽蓝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安静的会场里,“请问,你如何具体确保这一点?”
他稍作停顿,让问题本身的力量充分显现,然后才继续抛出更尖锐的质疑。
“非遗传承人,尤其年事已高的老师傅,他们的共同心理是什么?是倾向于惜售珍藏,认为代表作是安身立命之本,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手?还是普遍乐于将心血之作送入商业拍卖场,接受价高者得的检验?”
“你的方案提到了‘情感动员’、‘文化责任感召’,但这很模糊。如果老师傅们就是不买账,不愿意拿出压箱底的真东西,你的整个拍卖会,是否就会沦为一场虽有意义却缺乏硬核拍品、有价无市的‘文化展销会’?你预备了几套具体的、分等级的征集预案?A计划行不通,B计划是什么?如果最高级别的传承人群体征集受阻,你如何转向中生代、甚至新生代的创作者?他们的作品市场认可度如何建立?如何避免拍卖会品质因此降级?”
“更进一步,”他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如何鉴定并确保每件送拍品的真实性、传承有序性?花梨木雕的仿制、做旧并非难事。如果届时出现真伪争议,哪怕仅有一例,对你这场以‘传承’和‘真实性’为核心卖点的专场拍卖,将是毁灭性的打击。你的团队具备相应的专业鉴定能力吗?还是打算外包?风险评估和应对机制又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了华丽方案外壳下可能存在的脆弱内里。这些问题并非吹毛求疵,而是真正操盘一个此类项目必然会遇到的、极其现实又棘手的难题。
台下不少选手甚至暗自吸了口冷气,将自己代入其中,发现竟难以招架。
评委席上,其他几位评委也露出了深思的神情,显然,乔羽蓝问出了他们心中或许也存在的疑虑。可是,前面几位参赛者都已被他出的难题震慑到了,这一连串问题对于棠颂这样年轻的参赛者而言,会不会太难,甚至是刁难了?他要把人考倒为止吗?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棠颂脸上,等待着她的反应。是措手不及的慌乱?还是无力反驳的苍白?
棠颂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垂眸,思考了大约三秒。这三秒,不是空白,而是大脑飞速运转。他为什么会提出这些问题?因为,这正是他们曾经共同经历的难题,经验给了她底气。
她回忆起与他共同经历过那一次东凰花梨事件的前前后后,将过往经验、提前预备的腹案以及临场应变,急速整合。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神清亮,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有一种被点燃的战斗欲。
“感谢评委的问题,非常深刻,直指核心。”她开口,语气沉稳,先肯定了问题的重要性,这是自信的表现。
“首先,关于传承人征集难题。您说得对,单纯的情感和文化号召确实薄弱。”她坦然承认了部分前提的理想化,随即话锋一转,“因此,我们的征集策略是多层次、物质激励与精神荣誉并行的。”
“第一,我们并非只依赖‘动员’。”
她条理清晰地阐述,“方案中提到了与非遗保护基金会的深度合作,这不仅是名义上的。我们会设立专项‘传承基金’,每成交一件拍品,超出保留价部分的百分之十五,将直接注入该基金,明确定向用于支持这位传承人或其指定的传承项目。这不是空洞的承诺,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条款。”她想起了之前他为东凰花梨项目成立的传承基金会。
“第二,我们引入‘学术背书’和‘博物馆收藏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