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颂坐在编剧的位置上，手心微微出汗。
这是她第一次以编剧身份参与如此正式的围读，面前坐着的是顶级制片人、导演、还有韶茉这样的顶流巨星、好友贝梦果，以及一众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专业一点，就像在拍卖台上一样。
围读进行得很顺利，演员们大多功底扎实，很快进入了状态。
直到读到一个情节——剧中饰演拍卖行新人的女二号需要快速判断一件瓷器的真伪并给出估价，她的对白夹杂了一些内部术语和略显跳跃的思维过程。
出品人乔羽蓝倏忽抬手示意暂停。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看起来少了几分职场的凌厉，多了几分清贵的艺术气质，但眼神依旧锐利。
“这里，”他指尖点着剧本上的某一行，语气是工作模式下惯有的冷静甚至有些挑剔，“她的反应和逻辑，对于完全没有拍卖行工作经验的观众来说，可能会造成理解障碍。跳跃性有点大，显得不够真实。”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棠颂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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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136件珍宝
制片人鞠易白反应最快， 立刻笑着打圆场，语气透着明显的奉承：“哎呀，乔老板到底是行业顶尖的专家， 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了。要不是您这位Precious拍卖行的亚太区主/席在这里把关，我们这些外行还真看不出来呢！太好了， 有您这专业人士坐镇，咱们这部剧的专业细节绝对稳了。柠月老师， 您可得好好记下乔老板的意见。”
他这话明着捧乔羽蓝， 无形中却将棠颂置于一个“需要被行业大佬指正”的次要位置， 仿佛她的专业性和判断力在乔羽蓝的绝对权威面前不值一提。
棠颂还没来得及开口， 乔羽蓝却无声地微微蹙了下眉。他并不喜欢鞠易白这种抬高他、无形中贬低棠颂的说话方式。
他几乎是立刻接口，目光依旧看着棠颂，但话却是对所有人说的， 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肯定：“鞠制片过奖了， 专业领域各有不同而已。柠月老师同样是资深的拍卖行业精英，拥有非常扎实的专业知识和一线经验。她创作的剧本， 在行业细节的还原度上， 本身就具有很高的水准。”
他这番话，既接住了鞠易白的恭维，又四两拨千斤地将棠颂的专业地位拔高到与他并列的位置， 明确肯定了她的价值。
棠颂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乔羽蓝一眼。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 如此直接地为自己说话。心底那点因为被当众质疑而产生的小小不快，瞬间被某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若是以前， 被他这样当众质疑工作成果， 棠颂大概会立刻头皮发麻，要么暗自委屈，要么忍不住据理力争甚至带点情绪化地反驳。
但此刻， 她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她甚至立刻在脑内模拟了一遍普通观众的视角，发现他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
她抬起头，迎上乔羽蓝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专业得体的微笑，语气清晰而沉稳：“谢谢乔老板提醒。确实，这里为了表现角色的专业性，我可能过多考虑了‘真实’而忽略了观众的‘代入感’。”
她拿起笔在剧本上快速做了个标记，继续道：“我会把这里的对白和反应稍作修改，增加一点内心OS或者通过对手的提问来铺垫，让判断过程和逻辑更清晰直观，确保观众能顺畅理解。谢谢。”
她的回应不卑不亢，既接受了合理的意见，又展现了解决问题的专业能力，完全跳出了私人情绪的窠臼。
乔羽蓝看着她从容不迫、闪闪发光的模样，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和欣慰。那个曾经在他毒舌下或隐忍或炸毛的小助理，真的长大了，成熟了，能独当一面了。
这种成长，比他预想中更快，也更耀眼。他悄然地微微颔首，没再多言，示意继续。
然而，这看似平常的专业交流，落在某些人眼里，却完全变了味。
饰演男三号和女三号的两位年轻爱豆周吉贤、白霜凌，是星图娱乐力捧的新人偶像，仗着公司背景和粉丝流量，平时在剧组里就有些眼高于顶。
他们敏锐捕捉到了信息，连乔羽蓝这样的大佬都在挑编剧的刺。虽然乔羽蓝后面也夸了编剧一句，但肯定只是客气话吧。
没看鞠制片都在拼命拍乔羽蓝马屁吗？说明编剧在这个组里根本没什么话语权，是可以随便拿捏和“指点”的。
他们自动过滤了乔羽蓝对棠颂的维护和肯定，只强化了“编剧被质疑了”这个印象，并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于是，围读会一结束，两人回到休息室，立刻迫不及待地各自打电话给自己的经纪人，嚷嚷着要求加戏。
“那个女二号戏份也太多了吧？我的高光时刻太少了。”
“就是，我觉得男女主雨中吵架那场戏，情感爆发点转给我来演会更出彩。”
“你跟编剧说说嘛，让她改！我看她挺好说话的，乔老板说她她都听着。”
当天晚上，棠颂就接连收到了他们经纪人打来的电话，语气客气但要求奇葩，中心思想高度一致：给我们家爱豆加戏，把男女主的一些关键高光戏份“优化”转移过来。
棠颂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直接被这理直气壮的无理要求给惊呆了。
她试图委婉解释剧本结构的平衡性和人物弧光的重要性，但对方显然听不进去，只反复强调“这是为了剧的热度考虑”、“我们演员对角色有更深的理解”。
挂了电话，棠颂感到一阵荒谬和无力。她热爱自己的作品，珍视笔下的每一个角色，根本无法接受为了迎合某个演员的虚荣心而把剧本改得面目全非。
她想了想，决定向制片人鞠易白反映这个问题。毕竟，他经验丰富，应该能处理好。
电话接通，她尽量客观地陈述了事情经过。
鞠易白在电话那头听着，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你怎么这么大惊小怪”：“柠月老师啊，这事儿……在咱们这行太常见了。哪个组没几个想加戏的‘祖宗’？习惯就好。他们毕竟是星图那边的人，Vivian唐和乔总的面子总要给的。这样，他们要求也不高，你就稍微给他们润色一下，加点无关痛痒的戏份，哄哄他们算了，以和为贵嘛。”
棠颂的心沉了下去，她没想到鞠易白会是这种和稀泥的态度。
“鞠制片，这不是润色的问题，他们是想要核心戏份，这会破坏整体叙事节奏和人物设定的。”
“哎呀，我知道你爱惜羽毛，但有时候也得灵活变通嘛。”鞠易白有些不耐烦了，“演员就是得哄着。不然闹起脾气来耽误进度，损失更大。听我的，改！”
棠颂握着电话，一股火气猛地窜了上来。她想起自己熬过的那些夜，查过的那些资料，一字一句斟酌的心血，难道就是为了给这些没有演技、甚至外表都需靠浓妆和滤镜加持、拿着天价片酬还贪得无厌的人做嫁衣？去迎合这种畸形的行业黑幕？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了下来，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决：“鞠制片，对不起。这个剧本，我一个字都不会为他们改。如果因为这件事要换掉我这个编剧，我接受。”
“你……”鞠易白没想到她这么硬气，一时气结，“柠月，你怎么这么轴呢！”
棠颂直接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两天，片场气氛有些微妙。
鞠易白左等右等没收到修改后的剧本，打电话给棠颂，偏偏她因为青云轩秋拍的一件重要拍品需要紧急出差去重庆核实来源，信号时好时坏，好几个电话都没接到。
鞠易白在片场气得跳脚，对着手机咆哮：“柠月！你跟我玩失踪是不是？你到底还想不想干了？立刻给我回电话！”
他骂得正起劲，没注意到乔羽蓝不知何时来到了片场，正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将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尽收眼底。
“鞠制片。”乔羽蓝淡淡开口。
鞠易白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乔羽蓝，顿时有些尴尬：“乔老板，您怎么来了？”
“怎么回事？”乔羽蓝目光扫过他还没熄屏的手机，上面显示着“柠月如风”的未接通话。
鞠易白只好硬着头皮，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重点强调棠颂如何不听指挥、不接电话、耽误进度，试图把责任全推到她身上。
乔羽蓝微微蹙眉。他原本只是顺路过来看看进度，没想到撞见这一幕。
鞠易白的话让他立刻明白了缘由——是某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演员提的要求，被棠颂硬顶回去了。
她拒绝了？
乔羽蓝第一反应是有些惊讶的。
在这个圈子里，演员尤其是带点流量背景的，要求改戏、加戏，甚至自己带编剧进组魔改剧情，几乎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否则也不会有些电视剧的片尾，编剧一栏能密密麻麻排出十几个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