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缠绕着她。回去，是直面痛苦的修罗场。不回去，是困守一隅的逃避，以及职业前景的黯淡。
她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望着通往岭南的那条路，心中百感交集，迟迟无法迈出那一步。
***
棠颂离开后的这一年，乔羽蓝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
升任亚太区主/席，他的办公室搬到了39楼，视野更高，也更孤独。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不减的CBD，但他似乎再也找不到初来时那份睥睨天下的心境。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空中飞人”。伦敦、首尔、东京、上海……行程表密集得令人窒息。
他需要这种极致的忙碌，需要被会议、谈判、酒会和无数需要他决策的文件填满每一分每一秒。身体的疲惫是麻醉剂，能暂时麻痹那无孔不入、一旦闲下来就会将他吞噬的思念。
思念棠颂，只会带来某种清晰的生理性痛苦，像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被反复捶打，闷闷地疼。
他厌恶这种无法掌控的情绪，不如让自己累到极限，倒头就睡，连梦都无力造访。
某个从苏黎世飞回岭南的傍晚，航班延误，他拖着灌铅般沉重的身躯回到公司取一份明日早会急需的文件。
穿过办公区时，茶水间里隐约传来的窃窃私语让他顿住了脚步。
“……靠！《流拍情人》看了吗？本来挺小众的，但是最近被骂出圈了！”
“早就看完了！作者绝对是业内大佬，太懂了！”
“哪个桥段让你跪了？必须是年初五被一个电话喊回来加班啊！老子PTSD直接犯了！”
“还有盯梢客户家4D出事，趁机低价抄底，虽然缺德，但真特么写实！”
“最绝的是偷龙转凤那波操作！用赝品换真品，细节专业得让我怀疑这作者是不是进去过……”
“哈哈，小红书还有很多傻白甜发帖骂情节太假，结果被各路同行喷成筛子：‘小朋友，没见过世面就别瞎哔哔’……”
乔羽蓝的脚步顿了一下。拍卖行题材的小说？还写得如此“专业”？
他微微蹙眉，这倒是新鲜。他对此留了个模糊的印象，但连日奔波的疲惫感袭来，他捏了捏眉心，没多想，径直走进了专属电梯。
隔天，被唐澜薇和Noelle以“家庭团聚”的名义拉过去吃饭。
席间，Noelle全程抱着手机，时而嘿嘿傻笑，时而咬牙切齿，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吓了薇姨一跳。
“妈！哥！给你们安利一本神书！”Noelle眼睛放光，激动得手舞足蹈，“《流拍情人》，写拍卖行的！”
薇姨笑着嗔怪她没规矩。
乔羽蓝正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动作无声地顿了一下。又是这本书？
Noelle完全没察觉，迫不及待地分享：“作者叫柠月如风，我猜绝对在顶尖拍行干过，而且肯定被渣男伤过！里面那些客户刁难、上司抢功、同行倾轧，写得太有代入感了！看得我一边血压升高一边爽！”她边说边把手机屏幕杵到乔羽蓝眼前，指着那本书的封面和作者笔名。
柠月如风……
四个字映入眼帘，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然劈开乔羽蓝混沌的疲惫。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微微发凉。
桑榆非晚，柠月如风。
这八个字，如同一个尘封的密码，瞬间开启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匣子。他想起很多年前，翠姨替他出版那本无人问津的新派武侠小说时，用的笔名便是“桑榆非晚”。
那时，棠颂大概是除了出版社编辑外，他唯一的读者，他记得她曾捧着书，眼神亮晶晶的。
怎么会这么巧？
一个荒谬又惊人的猜测，瞬间缠绕住他——这个柠月如风，会不会就是棠颂？
他面上波澜不惊，甚至透着一丝不耐烦，抬手推开Noelle的手机，语气是一贯的冷淡：“吃饭就吃饭。”仿佛对那本小说毫无兴趣。
Noelle讪讪地收回手机，小声嘀咕：“切，不懂欣赏……”
然而，乔羽蓝的心，早已脱离了这场家常便饭，飞向了那个名为“柠月如风”的未知世界。
因为是周五晚，明天休息。他直接驱车回了别墅。
一进门，他甚至来不及开灯，便径直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上冷白的光映着他略显疲惫却异常专注的脸。
他在搜索引擎里，几乎是带着某种隐秘的迫切，输入了“柠月如风《流拍情人》”。
页面跳转出来。
他点开阅读界面，从一章开始，一字一句，如同最严苛的审阅官，却又带着无法言喻的悸动，看了下去。
这一看，便是一个通宵。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泛起鱼肚白，再到晨光熹微。
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姿势几乎未曾改变，只有手指偶尔滚动鼠标滑轮。手边的水晶威士忌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小说里的世界在他眼前徐徐展开，真实得令人心惊。那些拍卖行的术语、流程、暗语、甚至是一些只有极核心人员才知晓的灰色操作手段，被作者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出来，栩栩如生。
这绝不是一个外行人能编造出来的。
但更让他心脏紧缩的，是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那种熟悉感。
作者有话说：
屯稿已经充足啦，开始全速飞奔通向大结局，等养肥的宝子可以放心看啦！！！段评已开！继续评论区随机红包哟宝子们！！！
第123章 第123件珍宝
一些特殊的语病， 一些略显别扭的倒装句：那么快乐，那时我们。心跳加速了，竟然还为他……那是棠颂大学时在文学社写文章惯用的手法。
乔羽蓝记得当时自己还毫不客气地给她圈出来。
她当时气得鼓鼓的， 却倔强地一直没改掉。
如今，这些他曾经“嫌弃”的瑕疵， 却成了确认她身份的最有力证据。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当他读到小说中段，女主角被那个以冷漠和完美主义著称的男主角， 以极其荒谬、接近羞辱的方式单方面要求“开放式关系”后， 那种铺天盖地的痛苦描写使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明明相处的时间加起来， 也不过是生命长河里微不足道的几滴。可为什么， 忘掉他却像要抽走全身的骨头那么难？思念是一种病，无药可医，每天发作无数次。走过他曾经走过的木棉小径， 看到他喜欢喝的可乐， 心脏都会猛地一缩，提醒着你， 那个人， 你得不到，也忘不掉。】
乔羽蓝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鼠标。他知道， 她写的那个混蛋， 就是他。
紧接着，下面一段文字， 像一把烧红的尖刀， 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并残忍地转动——
【心痛到极致的时候，身体上的疼痛反而成了一种救赎。她拿起美工刀， 在左手手臂上轻轻划了下去。看着血珠渗出来，形成一道细细的红线，那尖锐的刺痛感奇异地压过了心口的钝痛。原来，真的可以以痛止痛。】
“哐啷！”
乔羽蓝猛地挥手，将桌上那半瓶威士忌扫落在地，琥珀色的液体和玻璃碎片四溅开来。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眼眶胀痛得像是要裂开，眼前一片模糊。
她竟然，用伤害自己的身体来抵消他带来的痛苦？
这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和自持。心痛和滔天的自责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原地，动弹不得。心脏像是被凌迟，一刀一刀，鲜血淋漓。
他仿佛能穿越时空，看到那个瘦弱的女孩，在无人的角落里，是如何绝望地拿起刀片，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覆盖那无法排遣的心碎。
而他，就是那个将她逼至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这段关系里掌控着主导权，只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好。直到此刻，透过这些浸着血泪的文字，他才真正窥见，自己那些基于傲慢、冷漠、若即若离的言行，曾经怎样残忍地一遍又一遍地碾碎一颗毫无保留爱他赤诚的心。
他瘫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哽咽。
他猛地抓过桌上另一瓶未开的酒，粗暴地拧开瓶盖，甚至懒得寻找酒杯，直接对着瓶口狠狠灌了下去。烈酒灼烧着喉咙，却丝毫无法减轻心口万分之一的剧痛。
那一夜，书房的灯惨白地亮到天明。
他一边接近自虐地疯狂阅读着那本小说，试图从字里行间拼凑出她离开后所有的心路历程。一边用酒精麻痹自己，却悲哀地发现，越喝，脑子越清醒，那些文字带来的画面就越清晰，对他的审判就越残酷。
窗外天光大亮时，他终于看到了小说的最后一章。
屏幕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脸。
他关掉网页，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深陷在座椅里，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捂住了依然剧痛不止、滚烫如烧的眼睛。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从指缝间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