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父亲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 垂在身侧的手猝然攥紧,能听出手指在收紧的“咔、咔”。
在满腔怒火下遂发话,指出那人道:“他下次来。”
“死、定、了。”
萧充冶后面三字,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没问女儿话, 寻了女儿身边的两婢女过来, 要她们一五一十道来。
去梅、云春被问话,在郎君面前说不了不属实的话, 只好从头至尾说了, 尽量说得好听些。
而事就不好, 再如何说得好些, 事就是硬伤,粉饰不了太多事物。
萧充冶将这些事听后,无话能说,面如寒霜出了屋子。
萧居和是等了一两日,都不见父亲提到此事, 似是将这事忘了,想着不能等下去了,心忧及是不是让父亲失望了,就去找父亲问清楚。
她踏进父亲的房中,就见他养性子地在提笔写字。
心里有好些言语,到了嘴边,只能作出一句:“父亲。”
就只来了一声,萧充冶听见选择推开澄心堂纸,没管压纸张所用的镇尺已歪七扭八,有的悬空到一大半快掉到案下,看向女儿说:“六娘,是怎么了?来找我。”
萧居和道:“我来这,是想问父亲,是不是在气我不跟你说?还突然与人有了孩子。”
萧充冶没认同,“父亲不会气你做出的事,事情发生就发生了,能气的另有其人。”
“我只会想,要他死就太便宜他了,怎能令他不好过。”
另有其人,就差指名道姓说了。
萧居和知道没有在气她,心情好了不少,只管他们父女的事,不想管其他人,看着父亲,心上起了个想法,复问:“那父亲,我腹中的孩子……”
女子流孩子都很痛苦,更不用说打胎的药方,多为偏方,是能死人的。
有门第的,孩子多也会生下来,没有人会去试能没命的法子。
生肯定是要生下来的,就是生下来该如何对待。
她得问父亲。
要是放到别处去养,她看看吧,远不远。
远就不能多看,近些还好,一月能看几次都能估摸出。
萧居和话还在说,没一下脱口说完,就听父亲道:“孩子给你做决定,要在府上就在府上。”
“我也算是这孩子的外祖父。”
萧居和听了想要说道话,父亲还在说,她听着心中顿时有了酸楚,和想不出的为何。
为何是这些话。
父亲对她说的是:“我对这孩子永远不可能对比你还好,不是讨厌,是我所有的爱都只想给你,想来是偏心。”
“你是我的孩子,我看着你长大,想过你将来长大,要是喜欢嫁人就嫁人,不嫁人就只作我女儿。”
“我同你母亲一个想法,若是你会有孩子,你的孩子要对你好,不能伤害你、让你苦一日。”
父亲最后一言,提到了母亲,语气有了她能察觉到的悲凉,萧居和当作听不懂道出的话,心抽痛下,混不在意微笑地问:“这些我知道了,父亲如何说到了对这腹中的孩子,永远不可能比我好?说就说了,不用多作解释。”
她是有不解,父亲为这段话做出了终章,“你为我孩子,我是只偏心你,可我作为父亲,会去想你的处境,要是你喜欢这个孩子,你要是看到我不喜欢,是不是会伤心?”
她道:“什么?”
父亲说:“我为你什么都去想了,少时父亲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就见过这场面。心思细腻敏感的女子为人母,明明父母能说出的原因,还是不去说,教她伤怀自己的孩子,不被父母所喜欢,几乎是生厌。”
“要真的爱,是不会不说出来,真能容忍,任人伤心到在心里治愈接受。”
萧居和试去想象,要是有去喜欢自己的孩子,而自己的父亲没有很喜欢,确实会有伤怀下,又振作起来。
父亲却将这说通了,说最爱的是她,这爱不能去分量,也不会偏离。对她更好不是讨厌她的孩子。
是谁都会偏爱最爱的人。
“父亲有什么心愿?我幼时好像问过一次,这次来问你,是好久远了。”不用表达对她的爱,回忆里有。萧居和尽力让自己欢跃,痴笑问了话。
“我是有心愿,想你这一世长长久久地,父亲要比你活得多些。”
“就活得久些,望天成全。”
是个好愿望,她不用看父亲走,不会痛。萧居和这样想。
她没将这话说出,呆问:“只有这些吗?没有了吗?”
“没有了,只要我还在世上,你就只是女儿的身份。”
“我只是女儿的身份?”
“我仍在世,你就是女儿的身份,我想到要先你一步去,我看不到你的悲喜,要你会有丧父的痛,不如父亲看你走,你从生到死永远都有父亲在,父亲那时也不活了。”
萧居和没说话了,胸口有千斤重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对父亲的话似懂非懂。
这一日过去后,她都住在府上闺房,没有出门。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日,有从婢女口中知道那人来过,不过父亲没让他见她,就又走了。
……
卫汲为一人后,上朝到在官署,日日重复,仍如当初极少回到卫府,就在宅子和赐下的府邸。
他再回到卫府,没听秦老夫人说的话,听她说多了,只会说把手上的事忙完了,还是会告假去永州。
秦老夫人说得多不想再说,几次叫人回来,都是拆不开他的想法,人也老了,没精力去管。
要叫自个儿的儿子去说?还不比自己有话语权。
嘴巴多的时候,就多说。嘴巴少,就说几句,看他态度依旧,人闲骂便罢。
卫汲去到了书房,没唤来随从和亲信,见到了母亲姬氏。
他就看了一眼,没再要看。
姬氏心冷问道:“四郎,你何必要再去找萧娘子,她都走了,不如就放下?我们能找到更好的。”
卫汲回道:“这是我的事,母亲不用管,要没事就走吧。”
这里只有他们母子在,姬氏想不通很多事,事事都是她活得好了,儿子有出息,什么都有,为何也像是什么都没有?
她想从这个还活着的儿子身上,寻求到答案:“你对他们没有感情是可以的,我是你的母亲,我来到这里,还没有三郎时,婆母对我不好,说是要当我是亲生的女儿,更多的是嫉妒我,娶进门的儿媳不是人,我要不会做事没有孩子,她就仗着是婆母,就说我傻,你父亲可是不帮我,就只会看着,我还不是熬过来了?”
“你也对我没有感情?”
不想她道出这些话,卫汲迈步要走,“不用对我说这些事。”
姬氏被卫汲这举动刺痛,自从改变了性格,维持数载的面孔在今日崩塌,去喊住了人:“四郎!为何连我也招你恨!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事?”
“你不和他们好,这是我想要的,你却连我都不好?”
“母亲,我不想跟你吵。”卫汲淡声说,一迈步就只给她留了背影,“你要确定好要不要和我吵。”
“我劝母亲到此为止。”
姬氏管事就没再想到本来的自己,听了卫汲的话,悲道:“吵?我有两个孩子,只有了你这一个了,你同三郎都是兄弟,我只有儿子没有女儿的命,要知道会有今日,我就该再生个姑娘。”
“有儿子不好。”
“有姑娘陪着我,会同情我的遭遇,我能和她说说话。”
“我什么都能和她说。”
卫汲笑了,“母亲,你幸好是没有再生个女儿,幸好只有我们,那样还会多一个像我。”
“抑或她更恨透你。”
他一针见血道:“你是觉得儿子无法同情你?还是想要个女儿被你当倾诉的对象?要她被你左右,到让她解决不了问题,为你痛苦万分?”
“你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姬氏唇在抖,她发出声音道:“我做了什么?”
卫汲略带讽刺道:“兄长还在世,他是你第一个孩子,你不就是和他说了你的痛苦,他一直记着,年纪越大,他越厌恶生父与祖母。”
“你难道忘了,自己是怎么背叛他的?”
“你和他说这些人对你造成的伤害,你成功了,他心疼你了。可他在你面前说句父亲的不是,你说再坏,都是他的父亲。”
“他作为儿子没有权力去说父亲,这是对长辈不敬。”
“要我是如何事无巨细知道?兄长到病故前,我常夜里去陪伴他,他抓着我的手,问我当时回答不了的话。”
“他问我,母亲是何意,伤害她的人,她来告诉他,又来指责他骂父,他疼痛又做不了什么。”
“我……”姬氏太过悲伤,身在抖,“三郎……”
卫汲还在说:“母亲,为了维护一个不顶事且无能的男人,失去了两个孩子,这滋味好受吗?”
“全是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