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柳眉微挑:“你这是在回护她?”
“儿臣不敢。”
“别以为本宫不知道。”贤妃冷冷道,“你在徐家,为了她,驳了你表妹的面子。是不是?”
“儿臣不是为她。只是不喜欢那些小动作。”宗铎抬眸看着贤妃,“徐家有时逾矩太过,儿臣不得不敲打一二。”
“逾矩?”
贤妃短促地笑了一声,噌地从罗汉床上站起来,伸出手指指着半跪在她面前的宗铎。
“当初徐家请大儒给你开蒙,你怎么不嫌逾矩?徐家请来江湖顶尖高手教你武艺,你怎么不嫌逾矩?现在翅膀硬了,想摆脱徐家了是吧?”
宗铎看着贤妃。
徐家固然对他恩重如山,然而……
“母妃,君臣有别。徐家再亲,都沾了个外字。”
话音刚落,就响起清脆的“啪”的一声。
贤妃扬手扇了他一记耳光。
宗铎不闪不避,生受了这一巴掌,颊上立刻泛起红印。
贤妃捂着生疼的手掌,似是有些怔忪。
自宗铎十三岁以后,她已经很少再动手打他了。只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使然,贤妃需要儿子的绝对服从。
从他开始接触朝政起,宗铎便接二连三地忤逆她,贤妃感受到了一丝失控的不安。
不过方才那一巴掌驱散了她的不安,宗铎翅膀再硬,没有徐家的扶持,他什么也不是。
“你是姓宗,可是你父皇何曾管过你半点?你有今时今日的本事,全赖徐家对你的培养!本宫不管你是出于什么考量娶施氏,但是你记住,今后你荣登大宝,册封的皇后只许姓徐;你的长子,身上只能流着徐家的血!听到没有?”
“……是。”半晌,宗铎默然应道。
贤妃重新坐回去,用手揉了揉眉心,疲惫地说道:“下去吧。”
宗铎沉默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定住脚步,微微侧目看向侍立在门口的白露。
“你身为王妃的贴身婢女,却擅离职守,以致酿出今日祸端。从现在起王府除了你的名,发还嘉福宫,让娘娘惩治你吧。”
白露如闻晴天霹雳,被发回内廷的宫人与罪奴无二,基本不可能再得到重用。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声道:“殿下恕罪!奴婢非是擅离职守,只是、只是来跟娘娘回话……”
“回话?”宗铎冷睨着她,“你的主子是谁?”
白露冷汗都下来了,艰难答道:“是、是王妃。”
“那你跟娘娘回什么话?”
“奴婢、奴婢只是跟娘娘汇报燕王府的近况……”
宗铎用不轻不重的声音道:“燕王府不养有二心之人。你既还认着娘娘,便回嘉福宫当差去吧。”
屋里“哐当”一声,贤妃砸了手上的盖碗。
白露哀哀恳求,宗铎却充耳不闻,拂袖大步而去。
回到王府,萧长史和元仪一同迎出来。
“把穆先生他们请到韫晖堂。”宗铎吩咐完元仪,又转头问萧长史,“王妃如何了?”
“孙姑姑让人煮了姜汤送过去,王妃这会儿应该已经喝过姜汤睡下了。”
宗铎点点头,又道:“比赛的结果,你知晓没有?”
“已经听说了。真是世事难料,没想到殿下跟二殿下都功败垂成,让五殿下捡了漏。”
宗铎不置可否,只道:“此番惜败,缘由在我。你安排下去,该给的赏银仍照夺魁的份额给。”
萧长史沉吟道:“殿下,给诸位郎将的赏银,千把两银子虽然不多,不过眼下正是用钱之际,您又与巡盐御史失之交臂,北元那边的开销只怕要吃紧了。依在下看,还是开源节流的好,没必要的银子就别花了。”
宗铎道:“银子该花花,该省省。龙禁卫的赏赐照发,回头把王府的人员开支裁撤一下。”
自他出来开府至今,太后、皇后、贤妃那边派过来的宫人不计其数。王府虽只有两位主子,可底下的仆从却有数百人之多,处处都是旁人的耳目。
宗铎吩咐萧长史,借着白露这个由头,把那些冗余闲散者、通风报信者,或打发到郊外田庄、或发还内廷。
萧长史有些迟疑:“这样一来,贤妃娘娘脸上恐怕不太好看。”
“我脸上已经很不好看了。”
萧长史一愣,这才注意到他脸上若有若无的巴掌印,一时不敢言语,赶紧领命而去。
不多时,穆先生等人赶到,众人已经得知了龙舟赛的结果,韫晖堂内的气氛凝重至极。
徐沛率先发难:“穆先生,先前你不是卜过一卦,说巡盐御史一事大吉么?”
穆先生摇着扇子,神色亦有些惑然:“卦象是这么显示的,殿下所求之事,必会如愿以偿。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呢?”
徐沛微哂:“哪里出了岔子,大伙不是有目共睹么?为何王妃的凤命没起半点作用,反倒拖了殿下的后腿?”
“是啊。怎会如此?”众人纷纷点头质疑。
“不关她的事。”宗铎将玉河桥上的碎石块递与众人,“且看这方石块。”
韩曜接过来一看,见那断面如刀削般整齐,讶然道:“这、这是用内力震断的!”
“不仅如此。”宗铎平静地说道,“还是隔着一段距离,凭内力的传导,精准地震断王妃面前的石栏,令她跌入水中。”
徐沛凝眉道:“是什么人有这样的实力?”
宗铎不答,只将目光投向穆先生。
穆先生羽扇一擞,若有所思道:“难不成是厂督姚过?整个大内,唯有他有这等收放自如、分毫不差的深厚内力。且,他半路进宫,是贵妃一手提拔上来的,会出手为五殿下保驾护航也不奇怪。”
韩曜气得一拂袖:“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宫里的这老贼!”
宗铎比他们更要洞悉宫里的情势:“我看防是防不住的。老五最得圣眷,又安知姚过此举不是奉了皇上的旨意?”
被他这么一点,众人俱是沉默。
宗铆今年十八岁,入朝不过一年。论序齿、论资历,巡盐御史都轮不到他来当。皇帝为了让他最疼爱的儿子得到这项肥差,故意拿巡盐御史当龙舟赛的彩头,却又安排了姚过在背后作梗,也不是不可能。
说到底,凤命还是比不过皇命。
屋里一阵静默,外头说话的声音隐约传进来。
宗铎扬声道:“什么事?”
元仪连忙进来禀报:“回殿下,是昭明殿的如意过来了,说王妃身上发了热,要请大夫。”
“知道了。”宗铎淡淡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座下诸人,“时辰不早,各位先回去吧。小江,你随我来。”
“是。”
小江连忙站起身来,心下暗喜:终于有机会见到王妃的真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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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第21章 宝楹生病了(三更)
小江一路跟着宗铎来到昭明殿。
入得室内, 只见里头挂着茜色纱帘,屋里熏着清甜的茉莉香,多宝格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玛瑙玉树, 入目均是明艳娇俏的颜色。
他笑着揶揄道:“殿下, 这是你的寝殿?怎么跟姑娘家的闺房似的。”
宗铎也很久未踏足过昭明殿了,没想到她竟然布置成了这番模样,没有半点从前的闲适雅重。好在他也不住在这儿,眼不见心不烦。
小江却很喜欢这里的布置:“我看王妃是个灵动有趣的姑娘呢, 啧啧,跟你倒是互补!”
互补吗?在愚钝方面, 她确实无人能出其右。宗铎心下微哂,面上却淡淡道:“你的话太多了。”
小江转过头正要说话, 正巧小帘从里头跑出来,两人不期然撞了个满怀。
小江“哎哟”了一声:“你这小丫头,怎么走路不看路!”
小帘捂着被撞疼的额头,没工夫跟他计较,胡乱朝宗铎施了个礼,急匆匆问道:“殿下,大夫来了没有?我们小姐都烧得开始说胡话了!”
宗铎眉心微蹙, 朝小江道:“你随她进去看看。”
小江笑嘻嘻道:“小丫头,快带路。”
小帘这才得空瞅了他一眼,见此人不过二十出头, 笑得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这种人也能给她家小姐诊治?
她心里直犯嘀咕, 又不敢违逆宗铎,只好疑惑地把小江瞅了又瞅,领着他进了内室。
将他领到床边, 小帘就站着不动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小江发现这小丫头确实很没眼色,只好自己搬了张杌子过来坐下。
床边垂着烟罗绣帐,里头伸出一段素白皓腕,上面戴着常见的素银镯,被玉雪般的肌肤衬得晖光熠然。只瞧见一只手,小江就知道王妃肯定是个美人。
他小心翼翼地取一面素帕罩在那截雪腕上,神思微凝地把起脉来。
宗铎立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把脉。
帐中伸出来的手微蜷着,手指细白柔嫩,漂亮的长指甲上涂着木樨油,在烛光下泛着晶润透亮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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