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一墙之隔,那唐侍郎家的小女儿倒是跟他处的挺好,能看出几分兄妹之情。但自那小娘子及笄之后,两人就如断了联系一般,不复往日兄妹情分。
唐侍郎性子直爽,又出身江西,家风清正,是下一任礼部尚书的不二人选,他的女儿,确实值得结交。但毕竟男女有别,既然做不成兄妹,那便算了,唐侍郎不是还有个大儿子,同样也在翰林院。几年前同他儿子一般,也是中了榜眼。
既是邻居,又是同样的名次。即便是黎骕,也不由得感慨一句,实在巧合。
黎骕微微颔首,“那你将来有何打算?”
“在翰林院,做好自己职责所在,再争取调入兵部,或是外放历练也好,留任也罢,将来的事难以言说,但事在人为。常言道,为者常成,行者常至,无论结果如何,自当尽力去做。”他语调坦然,神色淡淡,一双狭长的凤目却透着股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仿若任何阻碍他都不会放在眼里。
黎骕愣了一瞬,转而扬唇大笑。
也是了,自己儿子自然是不必担心。
但话说回来,有些事情他身为父亲,还是免不得要操心些。
“景清,打算,不只是建功立业,你已有二十,年纪不小,我当年此时,已然与你母亲成婚。”
“你自小便有主意,将来怎么做,我与你母亲自然鼎力支持,只是,你当真没有心仪的女子吗?”
……
黎承安匆匆离了书房。
他来到自己院中,侧目看着那堵高耸的院墙。只有一墙之隔,他轻轻一跃便能过去。
但自她及笄后,他再未翻过这堵院墙。不是不想,不愿,而是不敢。
月华清冷,院中的老槐树树冠繁茂,与之毗邻的另一棵槐树同样高大,但树冠间泾渭分明,一如面前这堵院墙,将两家隔开,楚河汉界,界限森然。
多久没看见她了?半月有余。
她那般年纪的小姑娘,长起来,就和柳枝抽条一样,几天就变个模样,他们这么多日不见,也不晓得她变了多少。可他就算要看,也只能偷偷的看她,没法光明正大。
想起来便让他觉得恼恨。
他实在想不通,明明会害羞看着他,喊他景清哥哥的人,怎么不到半年就待他那样冷漠。别说搭理他了,对他避之不及,唯恐遇上。
“这样晚了也不睡,站在院中发愣做什么?你明日不要上衙了?”
黎承安侧眸去看,自己母亲,自穿堂檐下缓步而来,下了石阶,行至他面前。
他转身正对上人,剑眉微挑,似有不解。
“今日怎的回来的这样晚?”
她也不在意自己儿子不答反问,收敛神色,正色道:“本是去太常寺卿家赴宴的,后头与几个闺中密友聊久了些,便回来的晚了,你父亲都不管,你偏要来问?”
“随口。”
“那你呢,年纪也不小了,还学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举头望月,故作深沉?你这般年纪高中榜眼,分明是一路顺风,哪来那样多忧愁?可别学那些郁郁不得志的文人墨客,你和他们不是一条路子。”
黎承安:“……”
“早些休息罢,你瞧瞧隔壁,早早就熄了灯,一片漆黑。”
见黎承安始终沉默,余敏蕙顿觉没甚趣味。
“与你多说几句话,就让人觉得没什么意思,也难怪不招小姑娘喜欢。”
黎承安自然不屑一顾,“旁人喜欢,与我有何干系?母亲莫要说我,您才是真正要早些就寝。”
若是他不说话,她兴许此刻就离开了,但他偏偏开腔反驳,那她就要辩上一辩。
“旁人?毗邻的邻居,也算旁人?”对上黎承安错愕的凤目,她昂首而视,姿态倨傲,“唐侍郎家的杳杳避着你,连你父亲那样目盲耳塞之人都发现了,我岂会不知?”
黎承安一副锯嘴葫芦的模样,双唇紧抿,剑眉高蹙,显然被她戳到痛处。
自己的儿子,余敏蕙自然知晓他心性。从前她问过,问他是否对唐侍郎家的小女儿有意,毕竟他那样的性子,能忍得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打扰他看书练武,实在反常。也就是黎骕那样的,才觉得是劳什子兄妹之情。
可这小子如何回答的?
向来爽利干脆的人,故作深沉道:“母亲莫要胡乱猜测,她年纪小,这番说辞实在坏她名声。”
哪里来的坏人名声?整个黎府上下,守得如铁桶一般,每张嘴都上了锁,钥匙挂在她和黎骕身上,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顾虑,将这样言不由衷的话说出来。
余敏蕙想,大抵是四书五经孔孟之言学多了的人都一副德行。她娘家那几位也是这样。她还是喜欢黎骕这样的,嘴笨,但直,没有那样多弯弯绕绕,欲拒还迎。
“罢了,反正人家也要相看旁人,和你也无甚干系了。”
“什么?”
*
自午门受任翰林编修已有半月。
如同曾经在学院一般,卯时入署,酉时散衙。
翰林编修乃是清要之职,每日所做之事无甚不同,日复一日编修国史、起草诏书,或是整理文书。不到半月,藏书阁的典籍,他都看了一遍。
他天生一目十行,更能过目不忘,做起这些事来便得心应手,甚至有些,过于容易。
翰林院能人辈出,乃是天下英才荟萃之地,顾之岑从来都铭记于心。是以,他与曾经一样,温吞谦和,默默无闻。掌院学士或是侍读、侍讲学士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不曾逾越,也不曾违背。
与他同榜的二人各有不同。
状元出身江西吉水,朝中江西官员不在少数,身边这些翰林学士,他晓得的已有四、五江西人,江西学子汇入翰林,那便如鱼得水,顺畅自由。
榜眼家世非同一般,顺天府人,公侯之家的世子,偏生闯了科举这条路。有才干,有傲气,但不张扬,内秀于心,藏拙于外。
而其他浙江出身的翰林学士,不用刻意而为,他们就会主动与他结交。好在翰林人大多清贵,秉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种种关系也不费心力。
只是闲暇,他总会想起那日匆匆一瞥的少女。
观音貌、慈悲心。
慧眼妙目,偏偏对他横眉冷视。
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在此刻便显得烦扰。他总能想起那少女,想的多了,自然就想做些什么。他将她画下来,一张又一张。
画中她眉目浅浅,温和带笑。
观音普渡众生,自然也渡得他。
笑起来才对。
这日,他如往常一般,酉时散衙,却在长安街上被人拦住。
是一位时常和他待在一处的翰林学士,同为绍兴余姚人。手上拿着一张请帖,递送到他面前。
“周阁老的孙子前几日进学,十二岁的年纪就成了秀才,阁老遂打算办一场文会,请了不少人,这帖子,便是他托我拿给你的。”
顾之岑了然,拱手躬身,“麻烦刘大人。”
阁老办的文会,既是为他那孙儿畅通人脉,铺就今后的科举取士之路,也惠及各方势力,交流互通总是好的。
无论身处何处都是这样,人情往来,自古皆是如此。
顺天和绍兴也没什么区别。
不对,还是有些不一样,他在绍兴生活了二十年,却没见过那样让人一眼就记住的少女。
第4章
仲夏将至,日晴云稀,暑热渐起。
周阁老在家中“涵虚园”设宴,庆贺孙儿进学。
十二岁的秀才,即便放眼京城也不多见,众多宾客,自然不乏诚心道贺之人。唐琮收了请帖,只是不巧有外差推辞不得,这回便没法和妻女同去。
“杳杳,这文会虽男女分席但都在一园,离着也不远,那边热闹更是可观可感,记得放宽眼量,若有合适的青年才俊,观其言行,等为父回来再来商讨。”
唐素期早已整顿衣冠,收敛姿容,只是临行之际,唐琮不放心,习惯与她好好叮嘱一番。
“爹爹放心,女儿知道的。”
唐琮抚须颔首,“这席宴上的青年才子,不乏江西人士,杳杳若……”
“女儿晓得的,江西人才辈出,女儿会留心注意。”
“那便如此,我出门去了,你们晚些启程也不要紧。”
姜绾看唐琮那仍旧不大放心的摸样,无奈抬手去推他,“快些出发罢,再晚些你可要误了时辰!”
“我晓得了!莫要推我!”
……
*
周阁老家的宅子,是前朝宰相所留,后着工部精细修缮,每处院落屋舍,假山乱石,树草花木,皆有其精妙之地。
宴席设在涵虚园,其间亭台水榭,铺景考究,曲觞流水,处处诗情画意。
男客女客分席而坐,以纱屏隔开。但真要用心去瞧,那薄薄纱屏当然什么都挡不住。
唐素期随母亲一道,列坐席间。她着一身蜜合色窄袖长衫,下裳是一条月白软纱百褶裙,腰间细着一条与衣缘同色的绦带,鬓发间几乎未簪什么珠翠,这般打扮,过于内敛了些,出门时,姜绾好一通说她,见她固执己见,不为所动,也只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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